南泉斩猫:把美拔掉,痛就没了吗
《金阁寺》 里柏木讲的一段,是全书最好的地方。公案本身是禅宗的:东西两堂争一只猫,南泉和尚提刀说"道得即救取,道不得即斩却",众人无对,南泉斩之;赵州归来,脱鞋顶在头上走出去,南泉说"你若在,即救得猫儿"。
柏木的解释从"那只猫是什么"开始:
南泉和尚所斩的猫原来就是精于艺能的。猫很漂亮。你知道,简直是漂亮无比哩。猫眼是金色的,长毛光洁可爱,躯体小巧而柔软,这个世界的所有逸乐和美似乎都像弹簧似地缩藏在它的躯体里。除了我,几乎所有注释者都忘记说:猫原来就是美的凝聚体。
因为美可以委身于任何人,但又不属于任何人。
然后是那个比喻:
所谓美这种东西……它好比龋齿,疼痛,触及舌头,株连舌头,强调自己的存在。人终于忍受不了痛楚而请牙医把它拔掉。把沾满血的、茶色的、肮脏的小龋齿放在掌心上看过之后,可能会这样说:"是这个吗?原来就是这个家伙吗? 它给我带来痛苦……如今它只不过是死了的物质而已。但是那个和这个真的是同样的东西吗?"
结论:
所谓美就是这样的东西。所以斩猫就像拔掉疼痛的龋齿,看上去也像把美抠出来,但这是不是最后的解决就不得而知了。美的根是不会断绝的,即使猫死了,也许猫的美还没有死呢。 赵州为嘲讽这种解决的简单化,才把鞋子顶在头上——他知道除了忍受龋齿的痛苦以外,别无其它解决的办法。
这段的要害在那个提问:拔下来的牙,和刚才让你痛的那个东西,是同一样东西吗? 痛感的来源被移除了,可痛感本身发生在别处——在你身上。美也是:烧掉金阁并不能取消它对沟口的作用,因为作用发生的位置从来不在金阁那里。
小说的整个结局就是这个公案的实验:沟口选了南泉。而三岛把这段放在中途,等于提前告诉了读者那把火不会有用。
柏木最后那句留了口子:"眼下我属于南泉,你属于赵州,或许有朝一日,你成为南泉,而我却成为赵州也未可知。"
也见 美是从混沌中痛苦塑造出来的、你并不拥有你所爱的、完美却缺少神秘的艺术令人生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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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阁寺
书里最好的一段是柏木讲的公案:南泉斩猫:把美拔掉,痛就没了吗。另有一张从沟口的自我描述里长出来:以幻想成为内心世界的王为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