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

外部处境不能完全决定一个人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集中营几乎拿走了一个人的全部外部选择。弗兰克尔仍然不愿意把囚徒后来成为什么样的人,完全归因于环境。这里的自由很窄,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剩下怎样理解眼前处境,怎样对待身边的人,以及愿不愿意保留自己的尊严。

控制二分法 也把判断和意愿留在人的手里。不过弗兰克尔的文字来自一群具体的囚徒。他看到有人在同样的环境里变得残忍,也有人分出最后一块面包。这种差别不能消除集中营的暴力,只说明暴力仍没能替每个人完成最后的决定。

自由也会藏在很小的经验里。回忆家中的灯,想念一个人,或者在劳动后停下来看几分钟晚霞,都没有改变外部处境,却保住了一部分没有被集中营占有的生活。

在最后的分析中我们可以看出,犯人最终成为什么样的人,仍然取决于他自己内心的决定,而不单单取决于集中营生活的影响。因此,在心理和精神的层面,基本上任何人都能够决定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即便在集中营,他也能保持自己作为人的尊严。陀思妥耶夫斯基说过: “我只害怕一样——那就是配不上我所受的痛苦。”在我结识了那些烈士之后,这句话常常出现在我脑海里。那些烈士的行为,他们的痛苦和死亡,都表明人不能丧失内在的自由。他们可以说配得上他们的苦难,他们忍受痛苦的方式是一种真正的内在升华。就是这种精神的自由——任谁也无法夺走——使生活变得有目的、有意义。

回忆往事所产生的内心波澜有助于囚徒填补精神空虚、孤独和思想贫乏。思绪会插上想象的翅膀,回到过去发生的事情,尽管常常是回到一些不重要的琐事。恋恋不舍的回忆使他们无比幸福,他们假装自己是一个陌生人,生活在遥远的世界,渴望能够乘公共汽车旅游、打开自己公寓的大门、回电话甚至仅仅是打开灯。我的思绪常常集中在这些琐事上,回忆让人泪如雨下。

一天晚上,我们端着汤碗,精疲力竭地躺在棚屋的地板上休息,一名狱友冲进来让我们跑到集合地看日落。站在外面,我们欣赏着晚霞,看着不断变换形状和色彩的云朵笼罩着整个天空,云彩一会儿铁红色,一会儿艳红色,与我们荒凉的棚屋形成鲜明对比,泥潭也映照出灿烂的天空。几分钟的寂静后,一名囚犯对另一名感叹道:世界多美呀!

维克多·弗兰克尔,《活出生命的意义

——收入 书架 · 思维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