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

西伯利亚癔病

《国境以南 太阳以西》 的书名后半来自这个病。岛本讲给初听:

想象一下:你是农夫,一个人住在西伯利亚荒原,每天每天都在地里耕作,举目四望一无所见。北边是北边的地平线,东边是东边的地平线,南边是南边的地平线,西边是西边的地平线,别无他物。每天早上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升起,你就到田里干活;太阳正对头顶时,你收工吃午饭;太阳落入西边的地平线时,你回家睡觉。

然后是发作:

有一天,你身上有什么死了。……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升起,划过高空落往西边的地平线——每天周而复始目睹如此光景的时间里,你身上有什么突然咯嘣一声死了。于是你扔下锄头,什么也不想地一直往西走去,往太阳以西。走火入魔似的好几天好几天不吃不喝走个不停,直到倒地死去。这就是西伯利亚癔病。

初的反应是:"我在脑际推出趴在地上就势死去的西伯利亚农夫。"

这个病在医学上并不存在,是村上编的。

发病条件不是苦,是没有变化。 那农夫没有饥荒、没有战乱、没有人虐待他——他有田、有饭、有觉睡。让他崩溃的是四条地平线之间那个完全闭合的循环。足够规律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耗损,只是它耗的东西没有名字,所以人只能说"有什么突然咯嘣一声死了"。

逃法也不是逃向什么,是逃离方向本身。 他往西走,因为太阳往西;追一个每天都在追、永远追不上的东西。"太阳以西"不是一个地方,是一个明知不存在却必须朝它走的方向

初的处境是这个寓言的都市版:他有两家赚钱的店、体贴的妻子、两个女儿、有钱的岳父——没有一件事出错。而他正是因此开始往西走。见 我正在一步步变成空壳

书名前半"国境以南"是 Nat King Cole 那首歌里的墨西哥,一个具体的、可以到达的地方;后半才是真正的题目。一个能去,一个不能去。

也见 不单调的东西让人很快厌倦(它讲单调不必然导致厌倦,这条讲单调也会杀人,两条要对读)、休闲时间不会自动变成享受失意诗人 poète maudit

——收入 一得 · 故事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