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棋的故事
茨威格 的最后一篇小说。开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邮轮上有一位世界棋王,众人凑钱与他对弈,节节败退之际,一位陌生的 B 博士出手指点,走出的棋近乎通神。他的来历是全书的底:盖世太保把他单独关在旅馆房间里,没有书、没有纸笔、没有人,他偷到的唯一一本书是一册棋谱。写完这一篇后不久,茨威格和妻子在巴西自尽。
2021 年在路上读完,当时写的是:象棋的故事,也是偏执狂的故事。一开始以为主角是小镇里出来的少年,没想到突然冒出来一个 B 博士。读的时候自然浮现《女王棋局》里的场景,靠纯想象织就的棋盘棋子,一百五十盘棋谱烂熟后开始出现自己对局自己的癫狂。又联想到周伯通,被黄药师困在桃花岛上,闷出了双手互搏。这串联想见 精神空虚和肉体折磨一样可怕。
囚室里那段自述,是我读过的对"用一件活儿消灭虚无"最完整的描写:
再过八天我连床单都用不着了,书上的那些抽象的符号在我的脑子里自动地转化成形象具体的位置了。……现在我才开始懂得,我这大胆的偷窃行为给我带来了多么难以估量的幸福。因为我一下子有活儿可干了——您愿意的话,可以说这是一种没有意义、没有目的的活儿,但是它毕竟是一种工作,它把我身边的一片虚无消灭干净了。我有了这一百五十盘棋的棋谱,就像有了一件神奇的武器,去征服那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一成不变的空间和时间。在这之前,我每天过的日子像胶皮冻一样乱七八糟,黏黏糊糊,每天都在浪费生命。而这样一来,我每天的时间就都排满了。我成天都很忙,但并不感到疲劳。……起先我只不过是机械地模仿名家的棋局,渐渐地,我开始对棋艺产生了一种艺术的、愉快的理解。……不久之后,我就准确无误地认出每一个象棋大师的棋风,就像读诗人的诗,只消读几行就能断定作者是谁一样。……这些伟大的棋艺战略家们就像亲爱的朋友一样,走进我孤独的小天地里。有了这无穷无尽的调剂,我沉寂的囚室每天都变得生气盎然。……我无意之中在棋盘上把抵御虚假的本领和粉碎诈骗的计谋训练得炉火纯青。从这时起,我在受审的时候再也不会露出任何破绽,我甚至觉得,这些盖世太保渐渐开始带着某种敬意来观察我。
这正是 内化的符号系统可以减少对外部信息的依赖 的极限实验:一套符号系统内化到头,连现实都可以暂时不要。他后来第一次见到真棋盘的反应,见 纸上算出的行星,抬头果然在天上。
王小波对这本书有一句不同意,我也记了下来,见 痛苦的顶点不是被关在里面,是被放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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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它和 象棋的故事 是一对:一个是爱的偏执,一个是智力的偏执,两篇加起来就是我对茨威格的印象。
- 活出生命的意义
文学里的两处呼应分别收在 通过在脑海中具象出棋局 和 活着的力量来自承受生命赋予的责任。
- 生命的意义有三条路径:创造、爱与面对无法改变的苦难
第一条不只指领取工资的工作。茨威格笔下的囚徒靠一百五十盘棋把虚无的时间重新排满,参见 通过在脑海中具象出棋局。活动本身有回报时,当下就不必等待未来 也靠近这一条,不过 autotelic 强调活动进行时的内在回报,弗兰克尔在意的是人和某项工作、作品或责任之间的关系。
- 痛苦的顶点不是被关在里面,是被放在外面
王小波在《沉默的大多数》里对 象棋的故事 有一句不同意,我抄了下来:
- 精神空虚和肉体折磨一样可怕
读 象棋的故事 时串起来的一条线,2021 年写的:
- 纸上算出的行星,抬头果然在天上
象棋的故事 里 B 博士获释后第一次看到真的棋盘:
- 茨威格
我读过他的短篇双璧和回忆录,对他的印象可以用我自己 2021 年写下的一个词概括: 偏执狂 。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 是爱的偏执,象棋的故事 是智力的偏执,写的都是一个人把全部生命灌进单一通道之后的样子。他写这种状态熟稔得可疑,感想见 茨威格写女人,像亲自变过性一样:又或者他对自己就是偏执狂。
- 茨威格写女人,像亲自变过性一样
同一年我读他的 象棋的故事,用的也是"偏执狂"这个词。两篇放在一起,第二个假设就更站得住了:他每次都写同一种人,只是换了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