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
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易露怯,亦最易矜张。盖人坐孤舟,灯影微黄,江风入牖,四顾无事,便以胸中数十名氏、数卷残编,互相抵牾,稍差一字,辄为笑端。彼不知学问之要,原不在口头排布,亦不在卷帙堆积。名氏可记,典故可征,然若不能入心,不能成文理,不能养性情,则虽满腹皆书,不过两脚书厨,随波上下而已。
余少好收书,凡所见闻,辄欲藏之。始则剪报录文,继则分类标目,又继则连缀诸条,使其彼此照映。久之始悟,信息不经咀嚼,则为杂音;知识不经体认,则为浮尘;念头不与念头相遇,则终为孤灯;若又不能杂以身世、寒暑、饮食、行路、梦寐之间所得,则终不成吾身一点底色。
昔人作小面,熬汤煎油,炙臊调酱,姜蒜椒麻,诸味毕具,而临案呼之,止曰小面。其名甚轻,其工甚密。世间文章与笔记,亦当如是。不可无功夫,亦不可尽露功夫;不可无学问,亦不可处处作学问相。譬诸夜航,船中有书,有灯,有风,有水声,有一二未了之念,徐徐相引,曲折成路。其初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及其久也,或成一语,或成一见,或成一生受用不尽之偏执。
张宗子曰,所记者聊且记取,勿使僧人伸脚。余则愿稍易其意。吾所记载,亦不过眼前浅事,词语书梦,掌故器物,游观饮食,零星感触,皆随手收入此船。然记之非以折人,亦非以自矜,但愿积之久,嚼之熟,诸念互通,渐有滋味。至夜深风定,灯火欲灭,旁人高谈与否,僧人伸脚与否,俱不甚相干。吾自倚窗听水,展足而坐,觉胸中略有一二可安放处,则可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