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想说的事，它自己的例子就犯了

《暗淡蓝点》里萨根引了一句很扎人的话：

In the Middle Ages, people believed that the Earth was flat, for which they had at least the evidence of their senses: we believe it to be round, not because as many as one per cent of us could give the physical reason for so quaint a belief.

我读出的提醒是：许多信念来自我们信任的权威与知识共同体，而非亲手验证。不过，不同知识共同体怎样检验和纠正错误，仍然有实质区别。

问题是，中世纪欧洲人是否普遍相信地平，这个例子本身也需要检查。

受过教育的中世纪欧洲人知道地球是球形的。奥古斯丁接受圆地球，阿奎那用的是古希腊那套论证，但丁的《地狱篇》整个建立在球形地球上。"中世纪人相信地平"这个说法是 19 世纪造出来的，由 Letronne 和华盛顿·欧文那本哥伦布传起头，再被 Draper 的《宗教与科学的冲突史》（1874）和 White 的《基督教世界科学与神学论战史》（1896）拿去当弹药，用来支撑一套"宗教一路阻挠科学"的叙事。以上人物、年代及传播链的原始出处待核。

如果这个例子采用了过度概括的历史，它也就成了对自身的提醒：批评别人未经查证的句子，同样可能带着未经检查的前提。

布鲁诺之死不能简化为科学与宗教的冲突 针对的正是 Draper 和 White 那套叙事，两条都提醒人检查科学与宗教冲突叙事中的具体史实。科学史上的神话 提醒的是同一类风险：一个流传极广、解释力极强的故事，往往正因为好用才没有人去查它。

辟谣自己也会变成谣言 是这件事的第三层，中国皇帝的鼻子 是它在数据上的样子。

但那句话的主张并不因为例子塌了而塌。 换一个真的例子照样成立：我此刻相信地球是圆的、相信光速有限、相信细菌致病，能自己复现的一样都没有。萨根这句真正的用处是承认这件事，而不是假装自己站在中世纪人的对面。 AI 使用应当具有纪律性 里那个依赖循环（知识越少越依赖 AI，越依赖 AI 越缺少独立形成知识的机会），只是这个古老处境的最新一层。

——收入 读书笔记 · 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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