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难以后人人控诉,真正的无辜者反而沉沦
《少年凯歌》里最重的一段,是陈凯歌承认自己在父亲的问题上选择了自私。父亲被挂上“国民党分子、历史反革命、漏网右派”的头衔,他也跟着人群喊“打倒”,而且清楚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大。
无论什么样的社会的或政治的灾难过后,总是有太多原来跪着的人站起来说:我控诉!太少的人跪下去说:我忏悔。当灾难重来时,总是有太多的人跪下去说:我忏悔。而太少的人站起来说:我控诉!——“文革”以后也正是如此。打开地狱,找到的只是受难的群佛,那么,灾难是从哪儿来的呢?——打碎了神灯的和尚诅咒庙宇,因为他就是从那儿来的。问到个人的责任,人们总是谈到暴政的压力,盲目的信仰,集体的决定等等。当所有的人都是无辜者,真正的无辜者就永远沉沦了。“活着,还是死去?”之所以还是问题,就因为人们尚能选择。在父亲的问题上,我选择了自私。我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利害得失。看清这一点本来不难,可当我的良知匍伏在地的时候,是被无数灿烂的经幡环绕着的:——“出身是不能选择的,道路是可以选择的”,“忠于革命,就要与反动家庭划清界线”……借口是现成的,为什么还要去费神面对自己呢?许多年之后我常常想:在一个拚命宣扬“舍己为人”的社会里,当我作出这样的选择时甚少犹豫,究竟这个教育是完全失败了,还是过分成功了呢?我并不惊讶:我的骄傲和自信原来如许脆弱,它与旗帜和口号联在一起时以为自己就是壮观的海洋,一旦敲碎,露出来的小小一粒却并不是珠。
暴政、盲信和集体决定都是真的,它们解释了个人为何更容易作恶。陈凯歌不允许解释替自己完成免责。口号替他准备好了理由,喊出口的声音仍然是他的。
这使它和 独立判断是一件责任风险极大的事 接到了一起。人群能分担错误,也能提供现成说法。保住个人判断,意味着做错以后没有“大家都这样”可以藏。陈凯歌多年后的忏悔无法改掉当年的一声“打倒”,至少让那声音重新有了主人。
陈凯歌,《少年凯歌》
这条记的是清算阶段的分配不公。 事后每个人都要一个受害者的位置,而那些真的什么都没做过的人,恰恰是最没有力气去争这个位置的。
野蛮生长的希望不能替当时的苦难辩护 是同一段历史的另一本账:总量的进步不能替具体的人受的苦买单。两条合起来是回望这段岁月最容易出错的两个方向,一个是把苦难折算成代价,一个是把受害者的名额发给了嗓门最大的人。
沉默的证据这件事在 疯狂的念头是历史的常态 里我记过:被讲出来的都是幸存下来的版本。这里更刺一点,因为沉默的不是死者,是活着但说不出话的人。 ——收入 读书笔记 · 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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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到好处的表扬,不会变成做事的理由 是另一种家庭里的记账方式,父亲被当成收入来源,爱却被当作理所当然 是同一台机器换了一个角色。灾难以后人人控诉,真正的无辜者反而沉沦 讲的是这类分配在更大尺度上的样子: 位置是有限的,而最没有力气去争的人拿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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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雀被宣布为敌人以后,就不再是一只鸟 是分类先于观看的那一步,把爱规定成有阶级性,仇恨就成了普遍感情 是文革里同一台机器的样子。 而 灾难以后人人控诉,真正的无辜者反而沉沦 是清算阶段的分配不公,两头合起来是一整个循环。
- 少年凯歌
这本书从少年时代写到文革,再写到云南农场。陈凯歌没有只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他写自己怎样学会仇恨,怎样在批斗父亲时跟着喊“打倒”,也写第一次施暴时尝到的快感。这一点集中写在 灾难以后人人控诉,真正的无辜者反而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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