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处境，再看性格
The Social Animal 里最有分量的一课。Aronson 第一定律：
Aronson's first law: People who do crazy things are not necessarily crazy. (Location 286)
人天然是性格论者：见到坏事，先给做事的人贴标签——疯子、虐待狂、坏人。贴上标签，世界就重新可控了。但这常常是个昂贵的简化：
Dispositionalism can make us smug about our own invulnerability to pressures that could induce us to behave stupidly, crazily, or cruelly. It moves the focus off of improving situations and onto a narrow approach to fixing people. (Location 303)
员工偷窃，性格论去做人格测试筛人，情境论去查过劳、怨气和欠薪。前者修人，后者修处境——修处境往往才是那个可以真正动手的杠杆。
归因方式最后还会进入政策。把罪犯解释成"天生邪恶"，人会支持扩建监狱和加重刑罚；把犯罪放回失业、教育与贫困的处境里，答案才可能转向学校和社区。这里不是说个人永远没有责任，而是解释不同，能看见的解决办法也不同。更一般的框架，参见 Attribution Theory 归因理论。
这与 控制二分法 乍看相反——斯多亚把目光收回自身，Aronson 把目光推向环境——其实是同一把刀的两面用法：对自己用性格论，我的判断归我管，处境不是借口；对他人用情境论，他的处境我看不全，标签永远贴得太早。 反过来用，就成了双重灾难：宽以待己，严以律人。
同样的思路也可以拿去看社会制度。历史先制造处境，人又把处境解释成某类人"天生如此"，参见 等级制度是偶然固化的。
它不是叫人否认性格，而是在性格解释出现得太快时，再问一句：换一个处境，这个行为还会同样发生吗？
Links to this note
- Attribution Theory 归因理论
人容易高估性格、低估处境，这个具体偏差已整理在 先看处境，再看性格。
- The Social Animal
Elliot Aronson，1972。这本书在我身上留下的，不是一张心理学名词表，而是一个很具体的改口：看到一个人做蠢事、坏事或疯事，先别急着说"他就是这种人"，问问处境里发生了什么。参见 先看处境，再看性格。
- 人类的可塑性
这份可塑性和人类的早产有关。婴儿出生时远未完成，接下来漫长的童年都在接受家庭、教育和社会的塑形。先看处境之所以重要，也有这个生物学前提：人比自己愿意承认的更容易被环境改变。
- 心理学
两本入口书：The Social Animal 处理社会影响、归因和 认知失调，Thinking, Fast and Slow 处理自动判断与受控思考。前者最先改掉我的，是见到坏行为时先贴性格标签的习惯，参见 先看处境，再看性格。
- 等级制度是偶然固化的
这和 情境论 里的 vicious circle 很像。历史处境先造成差别，差别又被拿来证明原来的制度合理。想象的秩序不愿承认这种出身，因为一旦承认规则起于偶然，人们自然会问它还有没有必要继续。
- 零星感触
几盏已经照映起来的：吞鲲式人物铺垫——从古龙一路追到温酒斩华雄；Hindsight Bias 后见之明——事后聪明为什么廉价；性格论与情境论——先怪人还是先看处境；Trivial 里那段翻案——"琐碎"的三条路口，曾经是学问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