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

回忆的想象力太丰富,所以他干脆不回忆

《写在人生边上》开头钱锺书交代自己为什么不写回忆录,他谈到了回忆中的想象:

我们在创作中,想象力常常贫薄可怜,而一到回忆时,不论是几天还是几十年前、是自己还是旁人的事,想象力忽然丰富得可惊可喜以致可怕。 我自知意志软弱,经受不起这种创造性记忆的诱惑,干脆不来什么缅怀和回想了。

“可惊可喜以致可怕”几字,把想象带来的愉悦转成了警惕。 同一份想象力,用在创作上显得贫乏,用在回忆上却源源不绝,回忆中的想象尤其难以被本人察觉。

记忆不是存档,而是每次重建 是这件事的机制那一侧:每一次回想都是一次重新制造,而不是一次读取。 钱锺书没有讨论机制,他做的是另一件事:承认自己经受不住诱惑,于是决定不写回忆录。

这也是一个行动上的选择。 环境设计:显眼线索与固定情境塑造行为减少诱惑暴露比反复抵抗更可靠 讲的是同一种做法:与其相信自己在场时能守住,不如不到场。 他把它用在了记忆上。

书里还有一句配着看:作自传的人往往并无自己可传,就逞心如意地描摹出自己老婆、儿子都认不得的形象。

施暴者读创伤文献,是为了确认自己安全他硬插进来,而我为此道歉 涉及创伤叙述中的责任问题,比回忆失真更复杂,可以另行对照。钱锺书这条关注的,是日常回忆也会混入想象。

不回忆是一种保守的解法,代价是那些事就真的没有留下版本了。和五年前的自己隔着时间交流 走的是相反的路,用当时的记录去校对现在的记忆,而那需要当时就写下来。

——收入 读书笔记 · 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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