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

写在人生边上

钱锺书,1941。一本很薄的散文集,十篇。

书名本身就是全书的姿态:这些是批注,不是正文。 他在《一个偏见》里把这层说破了,只有人生边上的随笔和热恋时的情书,才是老老实实、痛痛快快的一偏之见

几条主线:

《魔鬼夜访钱锺书先生》里的魔鬼,自述的手法很眼熟。 他说自己会按听众换一套说辞:因为你是个欢喜看文学书的人,所以我对你谈话时就讲点文学名著,显得我也有同好,也是内行;而假使对方是个反对看书的多产作家,他就改说书是不必看的,只除了对方自己写的那些。这和 假装说不利于自己的话,是最便宜的可信度 里那个服务生是同一门手艺。魔鬼还交代了自己的转向:我当初也是个好勇斗狠的人,自从造反失败,驱逐出天堂,悟到角力不如角智,从此以后我把诱惑来代替斗争。

他对现代同行还有这样的评价:近代当然也有坏人,但是他们坏得没有性灵,没有人格,不动声色像无机体,富有效率像机械。 这句和 恶的平庸性,是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说的是同一种人,只是早了二十年。

《窗》那篇的分辨我留着。 有了门我们可以出去,有了窗我们可以不必出去,门许我们追求,表示欲望,窗子许我们占领,表示享受;而世界上的屋子全有门,不开窗的屋子我们还看得到,所以窗比门代表更高的人类进化阶段,门是需要,窗多少是一种奢侈。

《吃饭》那篇里有两处。 一处是那句起手:吃饭有时很像结婚,名义上最主要的东西,其实往往是附属品,辩味而不是充饥,舌头代替了肠胃作为最后或最高的裁判。另一处是他把烹调和音乐并列,说这世界到处是摩擦冲突,只有两件最和谐的事物总算是人造的:音乐和烹调,一碗好菜仿佛一支乐曲,使相反的分子相成相济。他还顺手点了伊尹,那位中国第一个哲学家厨师,把最伟大的统治哲学讲成惹人垂涎的食谱,从此"和羹调鼎"成了宰相的代称。

同一篇里还有一句关于 互惠的重量:人天生对亏欠感到不适 的话: 我们吃了人家的饭该有多少天不在背后说主人的坏话,时间的长短按照饭菜的质量而定。

《论文人》最后那句他自己也知道说重了: 文学必须毁灭,而文人却不妨奖励,奖励他们不要作文人。

还有一段写寂静的,是我读这本时抄得最长的:寂静并非是声响全无。声响全无是死,不是静;所以但丁说在地狱里连太阳都是静悄悄的。寂静可以说是听觉方面的透明状态,能使人听见平常听不到的声息,使道德家听见良心的微语,使诗人们听见了暮色移动的潜息或青草萌芽的幽响。

——收入 书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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