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

所有人最后都回到那块地里

生死疲劳》最后,蓝脸那一亩六分地 变成了一块墓地。西门闹和白氏葬在这里,迎春葬在这里,驴、牛、猪、狗葬在这里,西门金龙也葬在这里。半个世纪里所有互相斗争、互相举报、互相不肯低头的人和畜生,最后全部躺进同一块从没被集体化过的土地。

打动我的不是这个安排本身,是蓝脸的做法。他给自己、给老狗,一个一个地量好、挖好、躺进去试过,然后请月亮出面作证。他把死这件事当成一桩农活来办,事先安排妥当,像安排明年的播种。

他躺在这个浅坑里,眼望着月亮,歇了约有半点钟,便从坑里爬了上来,对我说:"老狗,你作证,月亮也作证,这地方,我躺过了,占住了,谁也夺不去了。"

至于他自己那一份,交代得比谁都干净:

我死之后,不用棺木,也不用吹鼓手,亲戚朋友也不用去报丧,你找张苇席,把我卷了去悄没声地埋了就行。我缸里的粮食,你全部倒进墓穴里,让粮食盖住我的身体盖住我的脸。这是我的土地里产的粮食,还应该回到我的土地里去。我死了谁也不许哭,没什么好哭的

塔勒布说 该寻求永生的是基因或书而非自己,要把赌注押在能穿过几个世纪的信息上。蓝脸押的是另一样:不是信息,是那块地。粮食从土里出来,人从粮食里活过来,最后一起还回去,中间那半个世纪的口号、运动、身份,一样也没能留下。这是另一种版本的不朽,账算在土地名下。

——收入 读书笔记 · 故事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