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

拿制度史的工具去读武侠,居然读得通

《剑桥倚天屠龙史》用剑桥史那套体例一本正经地写金庸:给人物配生卒年,给事件配注释,讨论史料真伪,用"中国学者罗日道(音译)考证"这种句式。笑点在体例和对象的错位,而真正有意思的是:这套工具套上去之后居然跑得动。

举几处它给出的判断,抽掉武侠背景之后仍然成立:

关于制度对人的约束。 写雪山派时它说:在那些地方,制度的约束总是大于领导人个人的意志。 当掌门白自在陷入颠狂而残酷地对待自己的学生时,他们毫不犹豫地禁锢并废黜了这位大师。

关于职位与品阶的区别。 明教的"护教法王"并非"光明使者"那样的固定职位,而仅仅是一个品阶,并非常设,人数也不确定,像"白眉毛的老鹰王"这样的称谓只是个人性的称号,没有可继承性。作者由此得出:中枢在阳顶天统治时期的急剧扩张,结果就是权责划分的紊乱和内部矛盾的增加。

关于两种空间。 政府从上到下基本上可以被视为一个整体,江湖却并非如此,这就是江湖之为江湖的特性所在:它是一个开放的空间,流动性太大,充满了各种不可操纵的因素。

关于宗教的实际功能。 它说如果把中国的摩尼教徒视为单纯的宗教狂热,恐怕过分高估了中国人的宗教热情,许多摩尼教徒无法区分自己的宗教和祆教或佛教间有何本质区别,宗教教义不过给世俗的政治提供外衣。 这和 盗贼统治和好政府的差别,只在再分配的比例 里 Diamond 数出来的第四件必需品是同一件事。

所以这本书顺带证明了两件事,而且方向相反。

一是金庸写的东西比它看起来结实:一个虚构世界能撑住这么细的制度分析,说明它的内部逻辑本来就是按真实社会的样子搭的。千面英雄 那套英雄之旅是同一种发现,只不过坎贝尔找的是叙事骨架,这本找的是组织结构。

二是这套分析工具本身没有那么挑对象。 而这一点该让人不安。索拉里斯学是披着科学外衣的信仰 讲的正是一整套学术机器空转几十年的样子;弗洛伊德的伪科学问题:反向形成 给的是判据:一个什么都能解释的框架,等于没有可以被推翻的地方。 制度分析套在虚构世界上跑得越顺,越该问一句它在真实世界里的解释力有多少来自证据,有多少来自体例。

Falsifiability 可证伪性 是那道判据的正式名字。而 科学史上的神话 提醒的是同一类风险的另一面:一个流传极广、解释力极强的故事,往往正因为好用才没有人去查它。 ——收入 读书笔记 · 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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