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的世界
茨威格 的回忆录,写完寄出书稿后不久,他在巴西自尽。2022 年 2 月读的,我在当年的总结里写:当时看这本的时候乌克兰战争刚刚爆发,昨日的世界,今日重温。
开篇那段对比,是全书的地基:
我的父亲、我的祖父,他们看见过什么呢?他们每个人的生活都一成不变。终其一生,他们自始至终过着同样的日子……他们住在同样的国家、同样的城市,甚至是在同样的房子里。外面世界上的一切,都只发生在报纸上,不会来拍打他们的房门。……而我们的生活中却一切都不会重来,从前的一切都纤毫不剩,没有什么能够再度归来。
然后是那份清单:两次大战(两次立场还相反)、革命、饥荒、货币贬值、时疫、流亡。"在过去,充其量会有一代人经历了革命,下一代人经历了颠覆政权,第三代人遭遇了战争",而他这一代人全部赶上。矛盾的是同一时期"人类作为一个整体还从来没有呈现出更大的邪恶,也从来没有完成过这样神明般的壮举"。这份两头都在加速的清单,和 两个时代交错的地方,生活才真正成为地狱 说的是同一种处境。
他对 19 世纪"进步信仰"的回望也留着:人们对进步的信仰要超过对《圣经》的信仰,坚信用不了几十年,"最后残留的邪恶和暴力行为就会被彻底铲除"。这个信仰崩塌的方式,见 黎巴嫩的和平没有预警就消失了:太平日子结束前,没有人相信它会结束。
这份账他自己算过一次,见 动荡的一代更懂世界,但这不是白白得到的礼物:见识是用安稳付账的。
少年时代
维也纳的中学在他笔下是一台压制机器,学校教的第一课:现存的一切完美无缺。真正的教育发生在别处:咖啡馆里买一杯廉价咖啡就能读遍各国报刊,同学之间互相批改诗稿的严格程度超过大报的评论家。瓦莱里那句回答,年轻人发现他们自己的诗人,是这一段最亮的地方。他为自己熬夜读书写的辩护,我当年在旁边批了"Not really",见 灵魂的捕捉力量只能在决定性的年月里成形。
那个讲究道德的时代
写十九世纪对性的全面缄默,落点是一句谚语式的判断,魔鬼被关在门外,就从烟囱进来。而两代人各自缺什么,他借黑贝尔的话说了,一会儿缺葡萄酒,一会儿缺酒杯。
别处
书里谈记忆的一段另见 记忆是一种能有所舍弃的力量。
还有几段我想留在这里:
- 他解释 1914 年为什么会打起来,找不到任何理性的理由,"我今天只能用'力量过剩'来解释那次战争",四十年和平累积的内在动力要以暴力形式释放。"最糟糕的是,欺骗我们的恰恰是我们最热爱的那种感觉:大家都抱着的乐观想法。"
- 战争爆发时街上那种狂喜:素不相识的人攀谈,多年回避的人握手,一个分拣信件的邮局小职员突然有了成为英雄的可能。"他不再是先前那个孤立的个人,他被融入大众当中,他变成了'人民'。"这一段可以和 群众运动里,人变成通了电的机器人 对读。
- 战俘营里,蒂罗尔士兵掏出妻儿的照片给"敌人们"看,双方比划着问孩子三岁还是四岁。"这些底层的、简单的人对于战争的感觉比我们那些大学教授和作家要正确得多。"
- 流亡后填表、签证、居留许可耗掉的时间:"通往一个陌生城市的第一条路不再是通往博物馆的路,而是前往警察局的路。"以及那句刺人的:"我护照里的每一个公章都是囚犯身上的烙印。"
- 弗洛伊德临终前拒绝服用止痛药,"他不要用这种减轻痛苦的方式来减少自己思想上的光芒,哪怕一秒钟也不愿意"。
——收入 书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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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会儿缺葡萄酒,一会儿缺酒杯
昨日的世界 里比较两代人的自由,引了剧作家黑贝尔的一句话:
- 动荡的一代更懂世界,但这不是白白得到的礼物
昨日的世界 里写父母那一代的太平:股票跌了百分之四五就叫"暴跌",遗嘱里精确安排到重孙子的财产,忧愁小得"如同去抚摸一只好玩而听话的宠物"。然后他停下来问自己要不要嫉妒他们:
- 学校教的第一课:现存的一切完美无缺
昨日的世界 里回顾维也纳的中学,先给老师开脱:他们"不是暴君,也不是乐于助人的战友",是被教学计划绑住的"可怜的魔鬼",放学钟响时他们和学生一样高兴。真正的指控在制度:
- 年轻人发现他们自己的诗人
昨日的世界 里我很喜欢的一个故事。茨威格告诉保尔·瓦莱里,自己在文学上认识他已经三十年了。瓦莱里笑他:"您别骗人,我的诗歌 1916 年才出版。"茨威格准确描述出 1898 年维也纳一本小杂志的颜色和版面,那上面登过瓦莱里最早的诗。瓦莱里大为吃惊:"在巴黎都几乎无人知道,您在维也纳是怎么弄到手的?"
- 灵魂的捕捉力量只能在决定性的年月里成形
昨日的世界 里茨威格为自己中学时代熬夜读书辩护:
- 茨威格
昨日的世界 是另一面:不写一个人的偏执,写一整个世界的失去。
- 记忆是一种能有所舍弃的力量
昨日的世界 的前言里,茨威格解释自己为什么敢在没有任何资料的流亡途中写回忆录:
- 魔鬼被关在门外,就从烟囱进来
昨日的世界 里写十九世纪对性的全面缄默,学校、教会、法庭、报纸、时装联手装作它不存在,连科学界都"缴械投降"。茨威格的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