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

英语缺韵,决定了英诗的整个历史

1984里一处很小的插曲。一个在真理部改稿的人被审问时辩解,他在吉卜林诗集的定本里让 God 这个词留在了行尾,实在是没办法:

"It was impossible to change the line. The rhyme was 'rod'. Do you realize that there are only twelve rhymes to 'rod' in the entire language? For days I had racked my brains. There was no other rhyme."

然后他说出那句真正有意思的话:

"Has it ever occurred to you that the whole history of English poetry has been determined by the fact that the English language lacks rhymes?"

我读到这里写下的是:人类作词写诗的时候花在押韵上的功夫可能比抒情本身还多。

这条讲的是形式会反过来选择内容。 一个词能不能进入某一行,取决于它有没有韵脚可配;配不上的意思就得换一种说法,换不了就整句重来。于是最终被写下来的,不完全是诗人想说的,而是"想说的"和"韵律允许的"两者的交集。 交集之外的东西,读者永远不会知道它曾经存在过。

这条正好补在 诗歌把经验压缩成可以保存的形式 的另一侧。那一条说的是压缩带来的好处:交给节奏、声音和意象保存之后,一行诗比一段说明更容易在多年后重新回来。这一条说的是同一次压缩的代价:能被保存下来的,先得付得起韵律这笔税。

翻译要保留原文制造文学效果的方式 讲的是这笔税在跨语言时的换算问题,两种语言的韵脚储备根本不一样,所以逐字翻译必然把原文的形式压力整个丢掉。

放到这本书的语境里,这段还有一层反讽。 那个人是在给吉卜林做"定本",也就是在做删改历史的工作,而拦住他的不是良心,是英语的韵脚不够用。语言的物理限制,在这里意外地成了篡改的阻力,这和 新话想取消的不是词,是思想 里党想通过删词来限制思想,方向正好相反:语言既可以被拿来做工具,也会以它自己的固执反过来限制使用它的人。

妥帖的字有黏性 是这笔税收在读者那一侧的回音。钱锺书和杨绛发现,两人同时忘掉的那个字准是全诗最不妥帖的字,而妥帖的字忘不了。押韵这道约束筛掉的,正是那些勉强凑上、因而黏不住的字。

在另一种语言中重生 讲的是换一种语言写作时整个人被重装一遍,而韵脚储备是这套装置里最不讲理的那部分,它不问你想说什么。 ——收入 一得 · 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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