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乱时期的爱情》的翻译比较

《霍乱时期的爱情》里，费尔明娜·达萨从欧洲度蜜月回来，港口的人问她对欧洲奇观的感受。中文版是：

港口的人们问她的第一个问题便是对欧洲的种种神奇之处有何感受，而她用一句四个字的加勒比俚语就概括了这许多个月的幸福生活： “浮华而已。”

我一直记得这四个字。以前写过：

这四个字给我的印象太深了。它不像“不过如此”那么直白，也不像“很无聊”那么浅。它带着一种极凝练的冷眼。欧洲、蜜月、上流婚姻、文明中心、旅行奇观，全部被“浮华”两个字收入其中；又被“而已”两个字轻轻降格。它漂亮、短促、锋利，像一枚小小的印章落在纸上。

西班牙语原文是：

Más es la bulla.

英文译文是：

It’s not so much.

这一下就更有意思了。西班牙语 bulla 有喧闹、吵嚷、声势、热闹的意思。Más es la bulla 大概可以理解为：声势更大，实际没那么回事。它有加勒比口语里的轻蔑和民间智慧。英文 It’s not so much 很朴素，抓住的是那种 understatement，淡淡一句“也没那么了不起”。而中文“浮华而已”则明显更加文学化，也更加凝练。 这三个版本很难说谁绝对更好。西语原文有口语性和地方性，英文保留了冷淡和克制，中文则把这个判断提炼成了一个极美的汉语短句。某种意义上，英文更像费尔明娜当时随口说出来的话；中文更像这句话在读者心中留下的文学回声。 我个人会觉得中文版更美，至少从我的审美经验来说如此。但这并不意味着中文译本在字面上更忠实。它的好可能在于，它忠实于这个场景的精神效果：一个年轻女人见识过所谓文明中心之后，平静地看穿了它的排场。她不是没有被震动过，她只是拒绝被征服。她能进入上流婚姻和欧洲世界，却没有把自己的判断力交出去。

这部分原来写在 在另一种语言中重生 里。其他书的对照收在 翻译比较。

——收入 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