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

感官不可靠,而人和动物的区别在于知道它不可靠

读完 《香水》我记下的第一条:

感官是不真实的,每一种都带着其他欺骗性。人和动物的区别就是认识到这种虚假,并能够克制纯粹由感官引起的欲望。

小说把这条推到了极端。格雷诺耶最后调出的那瓶香水,让刑场上一万名男女老幼在几分钟内变成另一种生物:本来是来看他被处决的人群,全部倒向他,"变得像被情人的魅力征服的小姑娘那么柔弱",最后完全回归兽性。没有人被说服,也没有人改变看法,他们只是被一种气味接管了。

这条有一个两千多年前的哲学版本。第一性质与第二性质:颜色气味是我们加上去的 里德谟克利特早就分开过:重量、密度这类是物质自带的,而颜色、温度、气味、口味是感官替我们配上去的。红不在苹果里,甜不在糖里。 所以气味能这样操纵人并不神秘,它本来就不在物里,一直在人这边。

这条分辨最早来自 德谟克利特,后来由 洛克 接手,成了「第一性质与第二性质」的正式说法,而 贝克莱 把它推到底:存在就是被感知。三个人一层比一层狠,到贝克莱那里,连「物」还剩不剩得下都成了问题。

我那句话的重量在后半段。 承认感官不可靠是容易的,难的是那句"并能够克制"。知道自己被什么影响,和不被它牵着走,中间还隔着一整套功夫。 这也正是格雷诺耶那场戏的可怕之处:在场一万人当中,没有一个人做到第二步。

刑场那一万人还多一层。群体规范:人会模仿亲近者、多数和强者 说的是人本来就照周围的人调整自己,而这里所有人同时被同一种东西击中,于是连"别人似乎没事"这个纠偏信号也一起消失了可怕的不是被迫参加,是无法不参加 说的是这种场合最难受的地方:不是被强迫,是想抽身而发现自己已经在里面了。

他得先造一款人味,才能冒充人类 补的是这场戏的前提:在场的人以为自己在识别一个人,实际在识别一瓶溶液。

知道自己可能被记录,人就不再自然 讲的是同一层困难的另一个方向:那里是知道有人可能在看就已经变形,这里是知道气味在起作用也照样被接管。两处都说明,把机制看清楚并不自动带来免疫。

——收入 读书笔记 · 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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