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优的分裂程度
《枪炮、病菌与钢铁》解释中国为什么把技术领先地位让给了欧洲,答案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中国的地理利于统一:海岸线平直,没有大岛能维持独立政体,两条东西向大河后来还被运河连通。欧洲则犬牙交错:五个半岛几乎各自形成独立的语言、种族和政府,两个大岛(不列颠、爱尔兰)足以维持政治独立。
于是两边的失败模式完全不同:
中国的问题是一个决定就能停掉全部。 郑和的船队被叫停后,"那个一时的决定竟是不可逆转的,因为已不再有任何船坞来造船以证明那个一时决定的愚蠢,以及用作重建新船坞的中心。"
欧洲的分裂提供了几百次重试的机会。 哥伦布正是因为欧洲分裂,才"成功地于第五次在几百个王公贵族中说服一个来赞助他的航海事业"。一旦西班牙开了头,另外六个国家看到财富滚滚流入,立刻跟进。大炮、印刷术、小型火器都走了同一条路:每一项发明在欧洲某些地方起先被忽视或反对,但一旦某个地区采用了它,它最后总能传播到其余地区。
欧洲的地理障碍足以妨碍政治上的统一,但还不足以使技术和思想的传播停止下来。
这里的关键不是"分裂比统一好"。Diamond 在 2003 年的后记里明确收窄了这个结论:
创新在带有最优中间程度分裂的社会里发展得最快:太过统一的社会处于劣势,太过分裂的社会也不占优。
而且他承认原书讲得太简单了:"欧洲"和"中国"的地理边界几个世纪来一直在变;直到至少 15 世纪以前中国技术都走在欧洲前面,未来也可能重续辉煌,那样的话"为什么是欧洲而非中国"可能就只是一种转瞬即逝的现象,没有深层原因可挖。分裂本身也是多层面的,其对创新的影响依赖于创意和人员能否跨界流动。
留意这个自我修正的动作本身。 一本以地理决定论著称的书,作者在十年后的后记里说这一段"复杂程度超出我书中的讲述",并把一条方向性结论(分裂促进创新)改成了一条有极值的曲线(存在最优中间值)。这比结论本身更值得学:一个变量如果只有单调的好处,多半是还没找到它的另一端。
同样的形状在花园别处出现过:消除小波动是在喂养一次大崩溃 说的是波动太少会积累脆弱,稳定环境会让自然演化停止 说的是压力全消则适应停摆:都是"某个量不是越低越好,也不是越高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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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理开局决定了谁先跑起来
这条论点最容易被误读成宿命论。Diamond 自己在 2003 年的后记里松了口,承认欧洲与中国的对比"复杂程度超出我书中的讲述",见 最优的分裂程度。
- 定规则的人没有动力约束自己
所以问题不该问成"他们为什么不改",该问成"什么情况下他们会改"。 从这几张卡里能读出的答案大概有三种:外部有对手(最优的分裂程度 里欧洲的破碎让被拒绝的哥伦布还能再敲一扇门),下面有可以走的路(人可以退出、绕开、另建一套),或者规则制定者自己被拉进了后果里(风险对称:收益与损失应落回同一决策者)。 指望第四种,即他们…
- 文字的门槛是余粮,不是聪明
顺带一条关于中国的观察:欧亚大陆西部产生过太多书写系统(苏美尔楔形文字、埃及象形文字、赫梯文字、弥诺斯文字、闪语字母), 中国则只产生了一种得到充分证明的书写系统 :它在华北完善后流传各地,预先制止了其他不成熟系统的发展。这和 最优的分裂程度 是同一个机制:统一让一套方案彻底占领全场,代价是别的实验没机会跑完。
- 枪炮、病菌与钢铁
驯化的安娜·卡列尼娜原则:条件要全部满足:为什么斑马、灰熊、猎豹都没被驯化。 病菌的症状就是它的传播策略:咳嗽和腹泻不是副作用,是设计。 文字的门槛是余粮,不是聪明:狩猎采集社会不是想不到文字,是养不起写字的人。 需要不是发明之母:发明常常先于需求,而既得利益能把烂方案锁死。 最优的分裂程度:中国的统一和欧洲的破碎,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