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的回忆

最近我一直在看莫言的小说。昨天读到《生死疲劳》中一段关于月亮的描写,突然想起,这么多年来,我对月亮其实也有一些零零散散的记忆。

我印象中最早、也最生动的一次月亮描写,来自鲁迅的《少年闰土》。小时候读这篇文章,很多具体内容如今已经记不清了,但闰土在月下拿着钢叉刺猹的场景,却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

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用力地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

这大概是我最早记住的一轮月亮。深蓝的天空、金黄的圆月、碧绿的西瓜地,还有一个项带银圈、手持钢叉的少年。其他情节已经模糊,这幅画却还在。故事的力量有时不在于记住了多少道理,而在于多年后还能看见一个人站在哪里。

后来有一次,我们一家人开车旅行。那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我们刚从一座山上下来,继续开往陕西。时间已经很晚了,但一家人依然很兴奋,谁也没有什么困意。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下,周围的地貌应该已经逐渐接近黄土高原。深夜的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辆,四周也看不到什么人。我们只能看见车灯照亮前方的一小段道路,以及远处夜空中的月亮。

公路在山间盘旋,车子的方向不断变化,月亮也时而出现在前方,时而落到车子后面。刚刚还能隔着挡风玻璃看见它,转过几个弯以后,它又出现在侧面的车窗外。仿佛有一轮明月一直跟着我们,在寂静的黄土高原上陪伴着这辆深夜赶路的汽车。

那是一段很安静的夜路,回想起来却不觉得孤单。车里坐着一家人,车外是山路和月亮。

去年在青山湖的时候,我又一次在月光下想到了闰土。

当时余叔抓到了一只刺猬,把它放在院子里,结果一不留神让它跑掉了。我们两个只好拿着手电筒,在院子里四处寻找。照过草丛,也照过墙角,来来回回走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找到那只刺猬。

寻找的过程中,我偶然抬起头,看见月亮高高地悬在夜空中,安静地看着我们。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少年闰土》里那个在月下瓜地里寻找猹的少年。鲁迅笔下的猹,多年后居然变成了青山湖院子里的一只刺猬。

最近读《生死疲劳》,我又遇到了另外一轮难忘的月亮。蓝脸老汉始终拒绝加入人民公社,坚持做一个单干户。因为不愿意和其他人在相同的时间下地干活,他白天很少行动,常常等到晚上,才在月光下独自犁地。

一天夜里,蓝脸带着酒来到麦田。莫言写:

端起一碗酒,高举过头,不知他是模仿李白还是模仿屈原,大声喊叫,声音极其嘹亮:“月亮,月亮,我敬你一碗酒!”莫言把碗中的酒对着月亮泼上去,空中宛如拉开一道青色的水帘。月亮猛地往下一沉,然后便冉冉上升,升到平常的高度,如同一个银盘,冷漠地望着人世。

他把瓶中的酒对着月亮挥洒着,以我很少见到的激昂态度、悲壮而苍凉地喊叫着:“月亮,十几年来,都是你陪着我干活,你是老天爷送给我的灯笼。你照着我耕田锄地,照着我播种间苗,照着我收割脱粒……你不言不语,不怒不怨,我欠着你一大些感情。今夜,就让我祭你一壶酒,表表我的心,月亮,你辛苦了!”透明的酒浆在空中散开,如同幽蓝的珍珠。月亮颤抖着,对着蓝脸频频眨眼。这情形让我感动万分,在万众歌颂太阳的年代里,竟然有人与月亮建立了如此深厚的感情。

对这两个人的爱,使我不计后果地站立起来。我相信他们心有灵犀,能够感觉到我是谁,不至于把我当成妖怪。我的两只前爪按着柔软富有弹性的麦穗,沿着麦垄走到他们面前。我双爪合抱,对他们作揖,嘴巴出声,向他们问候。他们呆呆地看着我,有几分惊讶,有几分纳闷。我说:我是西门闹。我分明听到人的声音从我的喉咙里发出,但他们竟然毫无反应。良久,迎春发出了一声尖叫。蓝脸拄着竹竿对我说:“猪精,你如果想咬死我,那你请便,但我求你不要糟蹋我的麦子。”

——莫言《生死疲劳

LunaticDisaster 背后的旧观念里,人会把疯狂与灾难归给月亮和星辰。蓝脸却既没有向月亮求什么,也没有怨它。他只是感谢这盏灯笼,十几年里一直照着他干活。

读到蓝脸向月亮敬酒,原本零散的几段记忆忽然排到了一起。这大概也是 记忆不是存档,而是每次重建 的一个私人样本:不是这次阅读证明了什么心理理论,而是莫言的月亮替过去打开了几扇门。

以前我没有想过这几轮月亮之间有什么关系。现在回头看,我真正记住的好像一直不是月亮本身,而是它怎样陪着一个人:陪闰土守瓜,陪我们一家人赶夜路,陪我和余叔在院子里找刺猬,也陪蓝脸在黑夜里独自干活。

——收入 零星感触 · 故事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