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

知识分子最怕活在不理智的年代

《沉默的大多数》里王小波自问自答过一个问题,他说这个答案自以为经得起全球知识分子的质疑:

什么是知识分子最害怕的事?……知识分子最怕活在不理智的年代。 所谓不理智的年代,就是伽利略低头认罪、承认地球不转的年代。

他挑的这个例子很准,因为伽利略并没有死。 他认了罪,活了下来,在软禁中继续做了些工作。所以最怕的不是被杀,是被要求当众说出自己知道是假的话,然后继续活着。

这条和他另一处对信仰的观察是一套:

任何一种信仰,包括我的信仰在内,如果被滥用,都可以成为打人的棍子、迫害别人的工具。 渎神是罪名,反民族反传统、目无祖宗都是罪名。

他对国学的看法用的是同一把刀:这种东西实在厉害,最可怕之处就在那个"国"字。顶着这个字,谁还敢有不同意见?

三处说的是同一件事:当一套说法被安置在不可质疑的位置上,它具体讲了什么就不再要紧了。 起作用的是那个位置,而不是内容。

疯子是只有一个人的少数派 是这处困难在个人身上的极端形式,温斯顿说被当成疯子并不太困扰他,真正可怕的是他可能同时也错了独立判断是一件责任风险极大的事 说的是那个位置有多不好待。

布鲁诺之死不能简化为科学与宗教的冲突 是必须同时带着的那句限制:这类故事很容易被压缩成理性对蒙昧,而实际的历史更乱。 没有哪个想法神圣到不能被嘲笑 是从组织那一侧给的解法,把"可以被嘲笑"设成默认值。

王小波自己给的出路不在制度上,在个人的位置上。 他说作为墨子门徒,理智是伦理的第一准则,理由是它是一切知识分子的生命线,出于利害,它只能放到第一。这不是一句道德宣言,是一句关于生存条件的判断。

——收入 读书笔记 · 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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