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

疯子是只有一个人的少数派

1984里温斯顿的一段自问:

Perhaps a lunatic was simply a minority of one. At one time it had been a sign of madness to believe that the earth goes round the sun; today, to believe that the past is unalterable. He might be alone in holding that belief, and if alone, then a lunatic. But the thought of being a lunatic did not greatly trouble him: the horror was that he might also be wrong.

前半句是那种会被印在书签上的话,重量全在最后一句。

"疯子只是人数为一的少数派"这个说法很容易被读成安慰:不必怕孤立,哥白尼当年也是一个人。但温斯顿没有停在这里。他说被当成疯子并不太困扰他,真正可怕的是他可能同时也错了。

因为"少数派"和"正确"之间没有任何必然联系。 被所有人反对,既可能因为你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也可能因为你就是错了,而这两种情况从内部看完全一样。孤立本身不提供任何信息。 那些拿"真理常在少数人手里"给自己壮胆的人,跳过的正是这一句。

这条和 独立判断是一件责任风险极大的事 是同一处困难的两种说法。阿伦特讲的是:一旦不再照多数或照权威行事,判断错了就没有可以推诿的对象。温斯顿讲的是更早一步的问题:连"我到底对不对"这件事,你都失去了外部的校验。 加起来才是完整的处境,既没有人替你担责,也没有人能告诉你你对了。

可信度加权不是民主投票 提供的是一个部分的解法:不按人数算,按过往记录加权。但它救不了"只有一个人"这种极端情形,因为加权也需要至少有几个可比的对象。

书里那个例子其实自己就说明了问题。 曾经相信地球绕太阳转是发疯的迹象,现在相信过去不可更改是发疯的迹象。这两个例子看起来对称,实际不是:前一个后来被证明对了,后一个在小说里从未被证实。 奥威尔没有给温斯顿一个"历史终将还他公道"的承诺。战争曾经是理智的保险丝 说的正是为什么给不了:那个能把对错砸出来的对账点,已经被拆掉了。

疯狂的念头是历史的常态 是这道题的另一半答案。二十四岁的奈特也有一个当时听起来荒唐的念头,而他赌对了。问题在于,赌对的和赌错的人在动手那一刻的处境完全一样,两边都是一个人对着所有人。 事后回看总能分出哪个是先知哪个是疯子,事前不能。

少数派规则:不可妥协的少数可能支配多数 说的是"少数"的另一种含义,那里的少数是有人数的、不肯让步的一小群,靠不对称成本推动多数;温斯顿这里的少数是一,而一没有任何杠杆。

没有哪个想法神圣到不能被嘲笑 提供的是一个组织能给的最好答案:既然孤立本身不提供信息,那就把想法放进一个会被认真取笑的房间里,让它挨过一轮。 这不能替他判断对错,但至少不是一个人对着镜子问。 ——收入 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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