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

苦难没有造出新人,只磨练出更加坚忍的农民

回望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常见的说法会把苦难和磨砺放在一起。年轻人见过农村现实,体力和意志受到锻炼,后来也更勤于思考、更能应变。陈凯歌承认这些所得,随后追问它们究竟是什么。

对于这场运动,说痛苦,说悲壮,说忧伤,说升华,都有之,没有定论。因为牵扯的人数过多,空间过于广阔,产生了无数或悲或喜的故事,是免不了的。有多少个故事就有多少种看法。一般的看法是:这些年轻人多少受过教育,他们的知识背景和本身低下的社会地位之间,热情的幻想和严峻的农村现实之间,产生冲突,造成了精神上极大的不平衡;加上生活中无数变数,包括体力上的磨砺,使他们成为近代中国最愤懑和最勤于思考的一代,他们有求变之心,也有应变之力,可以寄托未来的。表面上看,应该不错。但是,事实上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新人和史诗出现——因为,这场运动虽有民族大迁徙那样的时空规模,却没有任何文化意图上的积极意义。不是进步——因为,他们用时间和血汗换来的经验,哪怕是最成功的,也无非是农业社会的。如果创意只能从自身经验中生发,而无外来的比较,那必定是非选择的和局限的。可能的事实是,人间的苦难只磨练出了一代更加坚忍的农民而已。历史总是有得有失,但是,更加需要剖开细看的,反而是所得。

“有得有失”很容易替一场伤害提前结账。陈凯歌把注意力放回所谓所得:坚忍当然真实,真实不等于足以证明这场运动有积极意义。规模宏大、故事众多,也不会自动产生新人和史诗。

这和 苦难本身没有意义,人的回应可能赋予它意义 的边界一致。个人可以决定怎样回应无法改变的苦难,制造苦难的制度不能拿后来形成的坚忍替自己辩护。野蛮生长的希望不能替当时的苦难辩护 记的是另一段历史,同样需要把朝气和代价分开算。

痛苦加反思等于进步 可以作为这段判断的限定。痛苦本身只会留下痛苦或坚忍;只有反思、比较和选择,所得才可能成为进步。

陈凯歌,《少年凯歌

这句话拆掉的是苦难叙事的核心许诺。 那套说法认为艰苦环境能改造人、锻造出某种更高的品质,而陈凯歌看到的是:能被锻造出来的只有承受力本身,而承受力不通向任何别的东西。

痛苦加反思等于进步 划出了它成立的条件:痛苦本身不产生任何东西,加上反思才算数,而那个环境恰恰不允许反思没有痛苦的世界里,人性也就消失了 是另一头的限定,两条一起才不至于滑到任何一个极端。

野蛮生长的希望不能替当时的苦难辩护 是回望这段历史时同一句提醒。 ——收入 读书笔记 · 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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