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

表亲的专制

《可能性的艺术》借人类学家盖尔纳(Ernest Gellner)的一个词讲印度的种姓:表亲的专制(tyranny of cousins)。

例子很小:一位新德里大学教授去喝茶,服务员照例问他属于什么种姓,他说自己是达利特人,对方告诉他,那麻烦你喝完自己洗杯子。他已经是教授了,而在对方看来,他碰过的东西仍然不能碰。

刘瑜指出的关键差别在于,这种压迫没有一个可以去抗议的门:

当压迫来自政府时,民众可以聚集到政府门口,去抗议示威,去推动立法改革,但是,当这种压迫来自几百万、几千万甚至几亿分散的人群时,你向谁去抗议?你不可能到几千万个家庭门口、挨家挨户去敲门抗议对不对?

由此她给出一条更普遍的判断:当制度的发展超前于文化,文化必然会以暗度陈仓的方式去把规则悄悄地扭曲为潜规则。 印度的法律早就废除了种姓歧视,日常习俗中的歧视却仍然存在。

而且她提醒这不是印度特有的。 巴基斯坦的极端分子压迫温和穆斯林、缅甸佛教徒歧视罗兴亚人、东南亚的民间排华,都涉及来自社会人群的歧视与压迫。她还留了一句不太符合直觉的观察:很多案例里社会歧视比政治歧视走得更远,常常是政府迈出一步,社会已经冲出去十步,以至于政府反而不得不充当缰绳把社会拉住。

这条最实用的一面,是它给"压迫"这件事加了一根坐标轴:来源是集中的还是分散的。 集中的压迫可怕在强度,分散的压迫可怕在无处着力:很难找到一个单一对手、一张谈判桌,或仅靠修改一份条文解决问题。种族隔离的天才,是让多数人互相为敌 讲的是权力如何刻意制造这种分散;这里讲的是它不必被制造也能存在。

等级制度是偶然固化的 提供的是它为什么这么顽固的另一半:分级的标准往往起于偶然,受益者事后补上解释,几代之后偶然变成传统。而印度的特殊之处在于,这套解释被写进了宗教文本、被神圣化了,使人更难质疑它的依据。

群体规范:人会模仿亲近者、多数和强者 讲的是这套压力平时怎么运转,群体一旦形成,差异就会被夸大 讲的是它怎样自我加强。定规则的人没有动力约束自己 在这里需要补充:习俗的维持者未必集中在一个制定规则的位置上。

无产者是自由的,因为不值得被监视 是一个刺眼的对照:奥威尔写到较少受到国家监视的人;表亲的专制则提醒,国家干预减少,也未必意味着社会压力随之消失。 ——收入 读书笔记 · 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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