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

辟谣自己也会变成谣言

《语言本能》里有一段专门拆都市传说:爱斯基摩人有几十上百个词表示雪。Pinker 把它叫做"了不起的爱斯基摩词汇骗局",说他们的雪词并不比英语多,英语也有 snow、sleet、slush、hail 等等一堆变体。

这个传说确实被夸大过。源头是人类学家博厄斯记下的几个词根(aput 地上的雪、qana 落下的雪、piqsirpoq 飘动的雪、qimuqsuq 雪堆),后来在转述中一路膨胀到几十、几百。拆掉膨胀的部分是对的。

问题是这一拆拆过了头。 史密森学会的 Igor Krupnik 后来研究了约十种因纽特语和尤皮克语方言,记录到:阿拉斯加威尔士地区的 Inupiaq 方言有七十多个关于冰的术语,中西伯利亚尤皮克语有四十多个描述雪的词,加拿大 Nunavik 地区的因纽特方言有五十三个。也就是说,博厄斯当年大体是对的,被推翻的只是那个被吹大的数字,不是那件事本身。 冰能不能踩、踩下去会不会陷,对这些人来说是生死问题,词自然会分得细。

回头看,Pinker 那一代人急于推倒萨丕尔-沃尔夫假说,出手时用力过猛,做出了同样站不住的断言。辟谣者和造谣者犯的是同一种错,只是方向相反:一个把差异夸大成神话,一个把差异抹平成零。

这条和 QWERTY 锁死的故事,本身可能就是被锁死的说法 是同一个形状。那边是一则关于"劣质方案被锁死"的故事自己被锁死;这边是一则辟谣自己变成了新的定论。两者流传的原因也一样:太好用。 说出"其实爱斯基摩人的雪词没那么多"能立刻换来一点"我比大众清醒"的快感,而这种快感和证据强度没有关系。文化是心智的寄生虫 讲的正是这个机制,一个说法流传得广,不说明它对,只说明它很会让人转述。

科学的诚实,是把对自己不利的结果也发表出来 从证据链那一侧解释了它怎么维持:不利的那一半不必被压下去,只要没有人去找,它就不会出现在流通里。 Krupnik 的统计一直都在,只是引用 Pinker 的人没有理由去查。

科学史上的神话 那一簇收的是原始传说怎么形成,这一张补的是它的下一站:传说被拆掉以后,拆解本身会成为新的传说,而且更难被怀疑,因为它自带"我们已经破除了迷信"的姿态。

可用的一条:看到一个爽快的辟谣,先问它推翻的是那个被夸大的数字,还是那件事本身。 多数拆过头的案例,都是把前者的胜利当成了后者的胜利。

——收入 一得 · 思维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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