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掉父母的书以后,他在禁书堆里学会了看电影
抄家时,陈凯歌父母的余钱都变成了书。书页上的红线一直通向他们年轻的时候,母亲说“爱书就是爱自己”。最后轮到这些书。
父母是靠工资生活的,别无资产,余钱都买了书,好让自己和孩子们精神上有个流连处。早年的书,首页都有两个字,是:皑·燕。行间都用红笔画了线,弯弯曲曲一直通到他们年轻的时候。书页旧而发黄,如同故人的脸,母亲说:爱书就是爱自己。 他们把所有的书,除了毛选和其他少数几个作家的以外,都搬了出来,在槐树下堆成一座小山,点着了一根火柴。我在恍惚间觉得,那些书伴我度过的许许多多黄昏午后不过是些梦,从今天开始的才是真的生活。 烧书的时候,很静。没有风,热气直直地上升, 火焰也不太明亮,因为有太阳。气浪虚虚地乱了后边的人影,模模糊糊的黄军装和红袖章,一会儿走出亮了,一会儿走进又暗了。书页将被烧尽时仿佛梦中花朵般地开放。
书没有从他的生活里消失。图书馆关闭,没烧掉的私人藏书被贴上封条,堆在空房里霉烂。他和伙伴深夜撬窗进去,靠手电筒读。
后来谈到书,他又眉飞色舞。我发现他读得更多,而巨多是所谓“禁书”。“文革”时图书馆关闭了,私人的图书除了烧掉的,大都堆集在一些空房中,用封条封了,任凭虫蛀或霉烂。这样的去处,我们院中就有一个。没有风吹草动的时候,我和院中的伙伴常常在深夜撬窗进去,用手电筒照着,一页一页看宝似的翻看。书上霉味扑鼻,有些书页也朽了。书中的故事却不朽。书的种类繁多,许多平日见不到的都见到了,惊喜加上冒险,反倒比在图书馆中枯坐更多了趣味。听到人声只须将手电筒灭掉,黑黑地坐在书堆里,像是贼守着财富。我的一个好朋友,父亲是大电影美术师,他家的书也都在这儿,最喜欢看的是西洋画册,渐渐知道了谁是伦勃朗、鲁本斯和戈雅。手电的光亮使人物之间流动的光线更加神秘,村妇、教士、贵族和士兵,战争与和平的种种,以及宁静的森林风光都来自另一个世界,使得我们的梦也不再那么荒凉了。看到实在放不下;就会偷出去,把撬坏的窗户重新伪装好,以便下次再来。我知道晓翔的书也多是这样看到的。后来,人们经常问起我怎样做起电影,我竟茫然。细想才明白,那是因为我曾以看电影的方式看过书,知道这件事的可爱。
这两段之间没有励志故事。父母的书确实被烧了,旧物和其中的精神寄寓都无法恢复。后来那些霉烂的“禁书”只说明,封条没有完全阻断阅读。手电筒改变了画册里的光,躲藏也改变了翻页的感觉。电影的起点最终被陈凯歌认在这段偷偷阅读的经验里。
中田梦见自己能识字 写梦里有人关掉灯,这里是少年主动把手电筒重新打开。痛苦的顶点不是被关在里面,是被放在外面 写整个时代与书隔绝后的空旷感,空房里的书堆给这份隔绝留下了一个窄小的入口。
陈凯歌,《少年凯歌》
这是全书里我最想留下的一处反讽:查禁把书集中到了一起,于是禁书堆成了一间图书馆。
写得让人看不懂,也是一种争取说话的自由 是同一段岁月里另一种钻空子的办法,钱锺书用艰深文言写《管锥编》,让人读不懂就查不了。两条都说明审查的执行面总比它的意图窄。
黑客做的是把规则读得比设计者更熟 给的是这件事的一般形式:被利用的不是漏洞,是设计意图和实际运行之间那段距离。看见西藏和中国并列,就知道这段会被删 是同一套系统在今天留下的痕迹。 ——收入 读书笔记 · 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