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绅士》的删节比较

莫斯科绅士 中译本删掉了一整段。

怎么发现的，本身是个巧合。那天下午我刚花两个小时总结中世纪英国君主，结语写的是：1154 到 1422 年将近三个世纪、十位国王交替，历史却一直在重复，三百年间整个社会结构只有微小的改变；和随后大航海与宗教改革带来的狂风骤雨相比，中世纪几乎像一潭死水。吃完饭接着读这本，正好撞上伯爵讲"一个时代的消逝需要几代人"——和我当天写的东西异常应景。

为了写感想，我特意去找中文版，想看看译者怎么处理，顺便偷个懒。结果发现：我最想引用的那段，中文里根本没有。我反复对照，又去找了另一个版本，确认确实是中文版删掉了这一段。

（这个"两个版本交叉验证"的动作值得记下来：一个版本缺失可能是版次差异或我看漏，两个都缺才能坐实。同样的道理，《Factfulness》的删节比较 里有繁中作对照组，证据强度更高。）

原文这里是两段连着的。第一段说，一种生活方式的消逝通常需要几代人——祖父母爱听的歌我们仍熟悉，节庆时从抽屉里翻出的食谱往往已有几十年历史，有些还是早已过世的亲戚手写的；家里那些世代相传的东西，即便"过时"，也让我们更相信"一个时代的逝去是极缓慢的"。紧接着的第二段被删掉了：

But under certain circumstances, the Count finally acknowledged, this process can occur in the comparative blink of an eye. Popular upheaval, political turmoil, industrial progress—any combination of these can cause the evolution of a society to leapfrog generations, sweeping aside aspects of the past that might otherwise have lingered for decades. And this must be especially so, when those with newfound power are men who distrust any form of hesitation or nuance, and who prize self-assurance above all.

我自己译过一遍：

但是在某些情形下，一个时代的逝去可能就在眨眼转瞬之间。民众起义，政治动荡，工业革命，以上任意情形的结合都能使社会迅速发生改变，那些我们从前认为会持续多年的传统突然也就消失了。

英文版（p.239）

中译本（p.314）

对照很清楚：中文从"……一个时代的逝去是个极其缓慢的过程这句话不无道理"直接跳到"伯爵微笑着说，这样或那样的事都过去多少年了"——中间整段没了，接缝处天衣无缝。

我当时的记录：

感觉没有什么特别敏感的地方。然而真的就被删节了，光看中文似乎也看不出什么过渡不自然。无意去揣测更多，只觉得如果有能力看原文而选择了看译文，很有可能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错失一些细节和来自作者本人想要传递的况味。

被删的其实不止我摘录的那两句。整段的最后还有一句，我当年在豆瓣书评里把它一并译了出来：

And this must be especially so, when those with newfound power are men who distrust any form of hesitation or nuance, and who prize self-assurance above all. 当新的当权者拒绝信任一切同时对自己有着近乎盲目的自信时，这样的事情尤其可能发生。

有意思的是：即便这句也在我眼前，当时的判断仍然是"没有什么特别敏感的地方"。可回头看，全段里最带刺的恰恰是它——它给"新掌权者"画了一幅像：厌恶犹疑、厌恶分寸、崇尚自信。若要猜删节的着力点，多半在这儿。

这中间的落差本身值得记：不是没看见，是看见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在一种环境里待久了，对什么话会犯忌的敏感度会被磨平——磨平的不只是译本的接缝，还有读者的判断力。

所以这一例的价值是双层的：删节可以做到接缝无痕，读中文完全察觉不到；而即便拿着原文逐句对照，你也未必认得出哪一句才是真正被针对的那句。这是 在另一种语言中重生 那层意思的反面证明。

——收入 删节比较 · 读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