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

莫斯科绅士

Amor Towles,2016。我给了 Rating 10——这是我做笔记做得最细的一本,主题分了十几栏:命运与历史、荣誉与决斗、日常routine、俄罗斯、饮食、友谊、明喻与古典引用、大饭店与流言、革命与政治、同志一词、残酷、秩序、故乡。

每天晚饭后边听边读,花了半个月——微信读书记的是 27 小时 2 分、19 天。

A Gentleman in Moscow 读毕记录:27h 2min,19天

听书是个神奇的过程:一开始听不进去,后来嫌读太慢,可又舍不得光看。别人读的故事带着各种对话和腔调,像看电影一样——一部可以加入个人想象的、非常漫长的电影。

1922 年,罗斯托夫伯爵因一首诗被布尔什维克判"终身软禁"于莫斯科大都会酒店,从此三十余年不得踏出大门一步。一个被困在一栋楼里的人,把一生过得比外面很多人都宽阔——这本书讲的就是这件事。

从这里长出的卡:

书里另有几处我一直记着。残酷不需要表演:"Cruelty knows that it has no need of histrionics. It can be as calm and quiet as it likes."——它可以叹气、可以摇头、可以为不得不做的事道歉,然后缓慢、有条理、不可避免地做下去。同志这个词的万能:"问候、告别、祝贺、警告、号召、责备",一个词打发掉一切繁文缛节,连名字都省了。还有那个收进 妙喻 的万花筒:筒底本是随机的碎玻璃,靠一束阳光、几面镜子和对称的魔法,看进去竟是精心设计般的图案;手腕一转,碎片重新落定,又成一幅有它自己对称、自己色彩、自己"设计感"的图。

关于俄罗斯有一处最沉的对话:一个说俄国人格外擅长毁掉自己创造的东西——"什么样的国家会让它的人民毫无愧疚地毁掉自己的艺术品、蹂躏自己的城市、杀死自己的后代";另一个说这毁灭恰恰是进步的必要条件。我在旁边记的是:创造和毁灭相生相辅,没有毁灭,就没有创造——这条单独成卡,见 毁灭是创造的必要条件吗

还有一场我很喜欢的交锋:一个德国人刻薄地说,俄国对西方唯一的贡献就是发明了伏特加。伯爵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先点出契诃夫与托尔斯泰,再论柴可夫斯基:"要见识冬日欢庆的精髓,必须往北走过五十度线",《胡桃夹子》让二十世纪每一个欧洲孩子都照着芭蕾的样子想象自己的圣诞;最后他什么也不说,只朝门口一抬手,侍者端着银盘进来,掀开盖子——鱼子酱、薄煎饼和酸奶油。三样反驳,最后一样不用开口。

历史那一栏还有一条我自己接上去的想法:历史学家坐在高背椅里指认"转折点",可留存下来的东西大多出于偶然——一种幸存者偏差,有多少伟大的事物就无声无息地湮灭在长河里,我们再也无法看见。很多东西流传下来极为不易且随机,比如陆游家里是开出版社的。

中译本还删掉了一整段,见 《莫斯科绅士》的删节比较——那段读中文完全看不出缺口,正因如此才值得记。

这本我是读英文原版的,总有种隔了一层纱的感觉,后来读 刀锋 时又遇到一次——大概可以叫一种疏离感,见 在另一种语言中重生

书里那些希腊神话与大航海的用典密得惊人(四风神、四体液、海伦与特洛伊、阿喀琉斯拖赫克托耳),单独收进 古典典故

中文版的译笔我也挑过刺,见 《莫斯科绅士》的翻译比较

全书最后一句我一直记得——在一片骚动之中,亚历山大·伊里奇·罗斯托夫伯爵悄悄戴上记者的帽子、穿上外套,背起行囊,走出了大都会酒店。

——收入 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