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

需要不是发明之母

《枪炮、病菌与钢铁》把"需要是发明之母"这句老话倒过来了:

事实上,许多发明或大多数发明都是一些被好奇心驱使的人或喜欢动手修修补补的人搞出来的,当初并不存在对他们所想到的产品的任何需要。一旦发明了一种装置,发明者就得为它找到应用的地方。只有在它被使用了相当一段时间以后,消费者才会感到他们"需要"它。

Diamond 的两个主要结论是:技术的发展是长期积累的,而不是靠孤立的英雄行为;技术在发明出来后大部分都得到了使用,而不是发明出来去满足某种预见到的需要。 玻璃是个好例子:从冰期猎人注意到炉膛里烧过的沙子和石灰岩残留,到最早的半透明涂层(约公元前 4000 年)、类玻璃物件(前 2500 年)、玻璃器皿(前 1500 年),再到罗马的玻璃窗(公元元年前后),中间隔着四千年的偶然积累,没有谁在一开始预见到窗户。

某个方案先被采用之后,更换它可能变得困难。 Diamond 举的是打字机键盘:QWERTY 布局在 1873 年是作为一种反工程业绩设计出来的,用一系列故意作对的花招(把最常用的字母键拆散、集中到左边)逼打字员放慢速度,因为当年的机械结构受不了快速连击。卡键问题后来解决了,1932 年的试验表明为效率设计的键盘能把速度成倍提高,但键盘没改。挡住它的不是技术,是既得利益。

以上内容要小心,它本身就有争议。Liebowitz 和 Margolis 1990 年的 The Fable of the Keys 查过:证明 Dvorak 更快的实验多半通向持有该键盘专利的 Dvorak 本人,而 1956 年一项结论相反的对照实验在这条引用链上被漏掉了;1873 年那半句也被拉长了。展开见 QWERTY 锁死的故事,本身可能就是被锁死的说法。这个争议削弱了该例子的证明力。路径依赖及其适用范围还需分别论证,不能只换一个例子便认定结论不受影响。

Diamond 还讲了日本限制火器的故事,认为武士的地位与战争传统影响了技术采用。这段历史的具体范围仍需核实,不能直接概括成全面弃枪。他的解释是:刀是这个阶层的象征和艺术品,日本的战争传统是使刀武士面对面的个人搏斗,"如果碰上农民出身的士兵手持枪支乒乒乓乓乱放一气,这种行为就是白送性命。"

技术采用与否,从来不只是它好不好用的问题。 Diamond 列的接受因素包括:相对经济利益、社会价值与声望(今天千百万人买价格双倍的设计师牛仔裤)、既得利益,以及优点是否容易被看见。

生物学唯一的原则是:只要能用就行 也关注已有方案如何限制后来的改变,但遗传密码与键盘布局的机制不同,需要分别解释。

如果发明确实先于需求,那么"怎么获得发明"这个问题就得换个问法。偶然发现需要先暴露在机会中 给的正是换过之后的答案:正面的黑天鹅无法按计划制造,只能靠足够多的试验、能承受的单次损失,以及让偶然的信息和人进入日常。这些材料提醒人保留探索的空间,并不能推出所有发明都与预先存在的需求无关。

——收入 一得

看它的邻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