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话想取消的不是词,是思想
1984里新话的目标写得毫不含糊:不是提供一种表达方式,是让其他所有思考方式变得不可能。
The purpose of Newspeak was not only to provide a medium of expression for the world-view and mental habits proper to the devotees of Ingsoc, but to make all other modes of thought impossible.
做法是删词。free 这个词还在,但只能用在"这条狗身上没有虱子"这种句子里,因为政治自由和思想自由已经不作为概念存在,因此必然是无名的。赛姆解释得更明白:"你不懂消灭词语的美。新话是世界上唯一一种词汇量逐年缩小的语言。" 而奥威尔在附录里把后果说到了底:一个从小只讲新话的人,"有许多罪行和错误是他无力去犯的,仅仅因为它们没有名字,因此无法想象。"
这套设想的地基是一个强命题:思想依赖于词。 而这个命题恰好是可以被检验的。
平克在《语言本能》里专门反驳了它,给了三条:第一,心智活动独立于具体语言进行,所以自由和平等这些概念即使无名也仍然可以被想到;第二,概念远多于词,听者永远要善意补全说话人没说的部分,所以现有的词很快会长出新义,甚至找回原义;第三,儿童不满足于复制大人给的输入,他们会造出超出输入的复杂语法,很可能一代人之内就把新话克里奥尔化成一门自然语言。
他那句结论是:二十一世纪的幼儿,也许就是温斯顿·史密斯的复仇。
我当年读到这里,写下的是:新一代儿童可能就能够进行语言重组和增加。
但这场对峙有个更细的层次,值得留住。 平克反驳的是强版本(语言决定思维),这一版确实站不住。可弱版本(语言影响什么念头容易被想到、想到之后容易不容易说出口)后来拿到了不少实证支持,而新话真正可怕的地方恰恰落在弱版本上:它不需要让异端思想不可能,只需要让它昂贵。一个没有现成词的想法,要临时造词、要绕圈子解释、说出来还显得古怪,这些摩擦不能阻止一个人想到它,但足以让大多数人不去想第二遍。
顺带一提,平克在别处的过度纠正也不是没有代价,见 辟谣自己也会变成谣言。他拆掉了强命题,然后连弱命题一起否掉了,而奥威尔真正押注的是弱命题。
闻不到的词,格雷诺耶学不会 是这条的镜像,而且方向正好相反。新话是把词删掉,指望概念随之消失;格雷诺耶是概念先没有落点,词才留不住。 两边合起来说明词和概念之间那道连接不是天然牢固的,它需要一头有东西可指,而党恰恰赌错了是哪一头。
命名让我们看见本来看不见的东西 给的是这件事唯一成立的那部分:命名确实能让人注意到本来注意不到的东西。所以删词有效的上限,是让一个念头更难被说出口,不是让它不再出现。 ——收入 思维模型 · 一得
Links to this note
- 1984
新话想取消的不是词,是思想:以及平克为什么认为它办不到,这一条接上了 《语言本能》。 可怕的不是被迫参加,是无法不参加:两分钟仇恨那段。 战争曾经是理智的保险丝:对权力的一段分析。 要保守一个秘密,你得先瞒住自己:温斯顿在牢里想明白的一件事。 权力不是手段,是目的本身:奥布莱恩那段自白。 疯子是只有一个人的少数派:以及…
- 七肢桶的文字让推理以图形同时出现
这可以和 新话想取消的不是词,是思想 对照。新话假定删掉词便能关闭某些思想;Ted Chiang 写得更谨慎,一套语言能改变思考经常采用的形式,却没有把原有意识彻底抹掉。Louise 最后仍把自己称作两种世界观的混合物。
- 无产者是自由的,因为不值得被监视
也接得上 新话想取消的不是词,是思想。 删掉词,是让党员变得和无产者一样:不是不许他们不满,是让他们的不满没有可以组织起来的形状。 两条路通向同一个地方,一条走的是删除概念,一条走的是从来不给。
- 看见西藏和中国并列,就知道这段会被删
新话想取消的不是词,是思想 是同一件事的极端版本,党想通过删词让思想无法成形。 而现实中的审查更省事,它不动词,只拆开那些不该挨在一起的词。
- 自由表达有时比查禁更能杀死一个观点
新话想取消的不是词,是思想 是查禁那一路的极端设计,看见西藏和中国并列,就知道这段会被删 是它今天的实际操作方式。 而莱姆这条说的是另一条完全不需要审查机关的路径。
- 英语缺韵,决定了英诗的整个历史
放到这本书的语境里,这段还有一层反讽。 那个人是在给吉卜林做"定本",也就是在做删改历史的工作,而拦住他的不是良心,是英语的韵脚不够用。 语言的物理限制,在这里意外地成了篡改的阻力 ,这和 新话想取消的不是词,是思想 里党想通过删词来限制思想,方向正好相反: 语言既可以被拿来做工具,也会以它自己的固执反过来限制使用它的…
- 要保守一个秘密,你得先瞒住自己
而"有名字才能被想清楚"这一点,正好是 新话想取消的不是词,是思想 的另一面。 新话想让异端思想因为无名而不可想;温斯顿的自保靠的是同一个机制,只是他自己动手,把一个已经有名字的念头重新按回无名状态。 同一条规律,一次被用作压迫工具,一次被用作抵抗手段。
- 闻不到的词,格雷诺耶学不会
这条和 新话想取消的不是词,是思想 挨得很近,但方向相反。 新话是把词删掉,指望概念随之消失;这里是概念先没有落点,词才留不住。 两边合起来提示的是同一件事:概念和词之间那道连接不是天然牢固的,它需要一头有东西。知识可以很脆弱,因为它不是靠理解装进去的 讲的是同一个断裂的第三种样子,那些希腊语学生把整段苏格拉底背得一字…
- 麻雀被宣布为敌人以后,就不再是一只鸟
新话想取消的不是词,是思想 是这套做法的纲领版本,而 群体一旦形成,差异就会被夸大 讲的是名字落地之后人群里发生了什么。 给一个对象换名字,比说服任何人都省事。 ——收入 读书笔记 · 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