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

闻不到的词,格雷诺耶学不会

《香水》里一段很短的交代,我觉得比后面所有的谋杀都更有意思:

他就是这样学习说话的。对于那些表示无气味体的词,即那些抽象的概念,首先是伦理道德方面的概念,他学起来最困难。他记不住这些词,常常混淆起来,直到成年了仍不喜欢运用这些词,并经常用错:正义,良心,上帝,欢乐,责任,恭顺,感谢等等,它们究竟表达了什么,他不明白,永远捉摸不透。

他不是道德败坏,是那些词对他没有指称对象。 一个靠气味认识世界的人,学"木头""烟""汗"毫无困难,因为每个词底下都压着一个可闻的东西;而"良心"底下什么都没有。这些词对他而言就是纯粹的声音,和外语里没学过的音节没有区别。

HAL 失控该怪谁:有意识却没有道德 问的是同一个问题的机器版本,而我当时的答案是谁都不怪:造得出意识不等于造得出道德,一个有意识却没长出道德的存在,做出可怕的事并不需要恶意。 格雷诺耶是这句话的生物版,只是缺口的位置更具体,缺的不是道德本身,是那些词赖以立足的感知。

恶的平庸性,是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是第三种缺法:艾希曼有概念也有词,只是不再用它们去想。三条摆在一起是同一个空位的三种成因,没长出来、长不上去、以及长出来之后停用。

聚斯金德把因果放在这里而不是放在坏基因上,是这本书更要紧的一层:格雷诺耶后来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杀人,不是因为他决定不要良心,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拿到过那个概念。

这条和 新话想取消的不是词,是思想 挨得很近,但方向相反。新话是把词删掉,指望概念随之消失;这里是概念先没有落点,词才留不住。 两边合起来提示的是同一件事:概念和词之间那道连接不是天然牢固的,它需要一头有东西。知识可以很脆弱,因为它不是靠理解装进去的 讲的是同一个断裂的第三种样子,那些希腊语学生把整段苏格拉底背得一字不差,因为那些词对他们"只是人造的声音"。

要划一条上限:语言不是牢笼,所以格雷诺耶的问题不能读成"他的语言限制了他的道德"。限制他的不是语言,是语言下面那层空缺。

命名让我们看见本来看不见的东西 是它的正面:给一样东西名字,才能指认它。格雷诺耶反过来演示了这条的边界:光有名字不够,名字得挂在你感知得到的东西上。

——收入 读书笔记 · 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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