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生长的希望不能替当时的苦难辩护
2022 年读《寻路中国》时,我对下面这个人的经历印象很深:
“我的经历非常复杂,”一开始,他就这么说。在“文革”期间,他被分配到了农村,这一点跟很多城市青年是一样的。之后,给他分配了工作,进了一家炸药厂。随后,他报名参军,被训练成一名坦克驾驶员。他开了五年的坦克,然后转业复员到一家银行工作。在银行干了十年时间之后,他到一个经济开发区当起了领导。从此以后,他从一个镇换到另一个镇,在官僚体系里面稳稳当当地爬升着。终于,他被选到丽水新建的工业园区任职。他所受的正规教育很有限,不过,他的儿子却是奥克兰大学国际金融学的在读研究生。在他的家族里,在他和他儿子这两代人中间,一个人以开坦克起家,另一个人正在国外攻读经济学。
我当时写下的感受是:
八九十年代,一切生气勃勃,野蛮生长,生活依旧困苦,但大家对未来都充满希望。物质生活和现在的充裕有着天壤之别,但那种朝气和进步,相比于当前的停滞甚至倒退,实在让人感叹。 真正有意思的是前进的轨迹,而不是某些具体的步子。从炸药到坦克到银行,再到经济开发区——谁能说这不是一种进步呢?
这种感受里确实有 nostalgia。2025 年重看笔记时,我又专门补了一句:
但是这也绝对不是在赞美八九十年代,因为那是的苦难,也只多不少。
书里的另一面一直在场:
王老板和别的老板一次又一次跟我讲,他们希望那些求职者年轻,没有经验,没有文化。他们不希望看到与众不同的发型,不希望员工们有任何业余爱好,不需要干活儿的员工表达意见。
童工、安全违法、污染、欠薪和贪腐也写得很具体。“有朝气”和“过得苦”可以同时成立。把其中一本账抹掉,都会让记忆失真。
演化的成功不是个体的幸福 提醒我看规模与个体的两本账。放到这里也一样:经济、城市和工厂的快速增长,不能替其中的人回答他们过得好不好。
——收入 零星感触
Links to this note
- 先干再说是改革年代的行动逻辑
这句话描述了一种行动逻辑,没有自动给它道德免责。它可以让一个停滞的地方很快动起来,也可以让安全、环境和弱势者承担来不及讨论的代价。所以它与 野蛮生长的希望不能替当时的苦难辩护 应该放在一起读。
- 寻路中国
何伟很少大段抒情。他把人、物件和制度写得足够细,再偶尔把古今两个场景放在一起,参见 何伟很少抒情,只把古今放在一起。这种写法让八九十年代显得生气勃勃,也容易诱发怀旧。后来我特意补了一句,野蛮生长的希望不能替当时的苦难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