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爱规定成有阶级性,仇恨就成了普遍感情
《少年凯歌》记了一篇一九六四年的小学生作文。题目是《母亲》,女孩的生母却是被宣布为阶级敌人的地主。她最后把党比作母亲,赞美党的光辉和温暖,再表达对生母的仇恨。这篇作文受到表扬,还成了范文。
作为思想教育的一部分,我们从小就被告之,爱是有阶级性的;阶级,是区分爱与仇的最终界限。血族亲爱关系也毫不例外。爱领袖、爱党、爱自己人。但是,在阶级社会中,“自己人”是一个变数,所以,昨爱今仇的事常常发生,惟一不变的是对领袖的爱。既然爱是暂时的、局部的、特定的、非普遍的,那么恨就是长期的、全面的、普遍的。爱是毒药,爱情是堕落,人性是虚伪。仇恨却代表正义、崇高和安全感。
这套教育把亲爱关系交给政治分类。谁属于“自己人”可以随时变化,爱也只能跟着名单变化。仇恨更稳定,因为外部总能重新划出一个敌人。群体一旦形成,差异就会被夸大 写分类如何改变判断,这里连最亲近的母女关系也不能留在分类之外。
女孩得到表扬这一点尤其重要。她学到的不只是一篇作文该怎么写,也学到哪一种感情会得到安全和认可。那份范文让别的孩子看见正确答案,仇恨因此有了可以模仿的句式。
可怕的不是被迫参加,是无法不参加 写一个人连旁观的位置也可能失去。这篇范文呈现了同一种压力怎样进入感情:孩子不仅要写出正确答案,还要把对母亲的爱和恨一并交给集体裁定。
陈凯歌,《少年凯歌》
这一步的机关在于它不是禁止爱,是给爱设了资格审查。 爱要先验明对象的成分才能给出去,于是它变成一件需要计算的事;而仇恨不需要资格,谁都可以恨,恨谁都不会错。两种感情的成本被调成了相反的方向。
种族隔离的天才,是让多数人互相为敌 是同一台机器换了一套坐标:不必自己动手镇压,只要把人群切开、让敌意在内部流动。裂痕动员:真正的对峙常常是鸡蛋和鸡蛋 讲的是这种切割怎样自我维持。
可怕的不是被迫参加,是无法不参加 是它在个人身上的样子,两分钟仇恨里没有人真的被强迫。 ——收入 读书笔记 · 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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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了膛的武器扔在大街上
麻雀被宣布为敌人以后,就不再是一只鸟 是分类先于观看的那一步,把爱规定成有阶级性,仇恨就成了普遍感情 是文革里同一台机器的样子。 而 灾难以后人人控诉,真正的无辜者反而沉沦 是清算阶段的分配不公,两头合起来是一整个循环。
- 少年凯歌
那套教育如何进入一个少年,可以顺着以下几条读下去。麻雀被宣布为敌人以后,就不再是一只鸟 是最早的一课。忠诚、反叛和仇恨可以来自同一套教育 写干部子弟为何会成为破坏所需要的力量,把爱规定成有阶级性,仇恨就成了普遍感情 则写爱与恨怎样被重新分配。到了个人身上,恐惧比爱更有力量,暴力的快感让人暂时摆脱恐惧和耻辱。
- 恐惧比爱更有力量
把爱规定成有阶级性,仇恨就成了普遍感情 解释了这条为什么在那个环境里必然成立: 当爱被设了门槛而恨没有,力量的天平就已经被调好了。
- 文革
少年凯歌:陈凯歌回忆自己的少年时代,包括他亲手参与批斗父亲的那一段。 忠诚、反叛和仇恨可以来自同一套教育:难的从来不是内容,是那个"无条件"。 恐惧比爱更有力量 和 把爱规定成有阶级性,仇恨就成了普遍感情:一台机器的两个零件。 麻雀被宣布为敌人以后,就不再是一只鸟:分类先于观看。 烧掉父母的书以后,他在禁书堆里学会了看…
- 旧官僚制挡住了狂热,拆掉之后就没有东西挡了
所以这本书写的是 1768 年,指的是 1966 年。 文革 那一页收的正是那件事发生之后的样子。把爱规定成有阶级性,仇恨就成了普遍感情 和 上了膛的武器扔在大街上 是同一件武器隔了两百年的两次发放, 差别在于第二次没有那道减速带了。
- 有爱的时候,爱的不止是爱人
把爱规定成有阶级性,仇恨就成了普遍感情 是它在同一本书里的反面: 爱一旦需要先验明对象的成分,它就再也溢不出来了。 这一条说的是爱会自己往外扩,那一条说的是有一种办法可以把它堵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