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

裂痕动员:真正的对峙常常是鸡蛋和鸡蛋

《可能性的艺术》里最让我停下来的一段,是刘瑜对"鸡蛋与高墙"这个比喻的修正:

我们常常听说一句话,当鸡蛋和高墙对峙的时候,要站在鸡蛋的一方,因为鸡蛋是弱者,对不对?但问题是,在很多民主国家,最根本的政治对峙不是鸡蛋和高墙的对峙,而是鸡蛋和鸡蛋的对峙。一半鸡蛋要左转,另一半鸡蛋要右转;一半鸡蛋要民族主义,另一半鸡蛋要普世主义。

"鸡蛋与高墙"预设了冲突只有一条轴:强与弱。 一旦对峙发生在两群同样没有权势的人之间,这个比喻不但不帮忙,还会误导,因为它会让人急着去认领"哪边是鸡蛋",而真实的问题是两边都是。她把这称为多元社会里的"诸善之争"。

机制她叫作裂痕动员:民主必然意味着政治动员,因为每个政党都要发动群众才能吸引选票;而当发动群众发生在一个裂痕清晰深刻的社会,动员就意味着裂痕的扩大甚至撕裂。由此得出一个不太舒服的结论:

一方面,自由的社会一定是多元的、有裂痕的;另一方面,民主意味着政治动员,而政治动员可能暴露社会裂痕。这两个现象结合起来,是否意味着民主制度天然具有自我倾覆的危险性?不幸的是,确实如此……它常常是亡于内爆。

书中举到魏玛共和国、西班牙第二共和国、土耳其和埃及等案例;具体的崩溃原因仍须分别看。

重点在于那个"人民"的假设。 我们用"人民"这个词的时候,似乎默认所有民众构成一个整体,只要推翻了独裁者,大家就会手牵手建设民主。而民众从来不是一个整体,动员反而会把这种多元性照亮、甚至强化。

种族隔离的天才,是让多数人互相为敌 是这件事被自上而下利用的版本:南非白人少数统治多数,靠的正是把多数切成互相为敌的格子。群体一旦形成,差异就会被夸大 给的是底层机制。群体差异可能在动员中被放大,也可能被政治人物主动利用。不能预先认定这种扩大都出于无意。

再加上 群众运动里,人变成通了电的机器人,可以比较几种组织人群的方式。南非那套是把多数切开、让他们彼此为敌;杨绛写的三反是把多数焊成一块、让他们同步行动;裂痕动员则可能在争取选票时强化阵营边界。 其中既可能有竞争造成的后果,也可能有主动挑动对立的人。

革命失败常常不是因为不彻底,而是因为太彻底 是它的下一步:一旦对峙成型,双方都会把自身诉求放到规则之上,而"一群之私"摧毁民主的能力不比"一己之私"小。

群体一旦形成,差异就会被夸大 给的是心理机制,没有哪个想法神圣到不能被嘲笑 和 可信度加权不是民主投票 是两种让房间里还能说真话的办法。这些办法主要针对组织内部的讨论,如何把它们用于已经分裂的社会,还需要另外考虑。 ——收入 读书笔记 · 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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