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

然后你就不再想了

《别闹了,费曼先生》里有一段发生在三一试验成功之后的洛斯阿拉莫斯。所有人都在开派对,费曼坐在吉普车尾上敲鼓。只有 Bob Wilson 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

I said, "What are you moping about?" He said, "It's a terrible thing that we made." I said, "But you started it. You got us into it."

费曼接下来那句是全书里我读得最慢的一句:

what happened to me—what happened to the rest of us—is we started for a good reason, then you're working very hard to accomplish something and it's a pleasure, it's excitement. And you stop thinking, you know; you just stop. Bob Wilson was the only one who was still thinking about it, at that moment.

投入本身也可能让人忘记追问自己在做什么。 理由在最开始是充分的(德国人可能先造出原子弹),然后工作变得困难、有趣、令人兴奋,问题被技术难题一层层覆盖,等到东西造出来,费曼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再检查那个最初的理由。

这种停下追问的状态,可以和另外两种情境对照。恶的平庸性,是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讲的是艾希曼那种"不再思考",阿伦特强调它不必出自恶意;大屠杀是现代性本身的可能,不是理性的失败 讲的是分工怎样把每个环节的人都隔离在后果之外。费曼这一段提醒的是投入带来的盲点:技术问题越吸引人,越可能挤走对目的和后果的追问。 它难以察觉,因为投入通常受到赞许。

在费曼记住的那一刻,Bob Wilson 特别之处是他仍在追问这项工作的后果独立判断是一件责任风险极大的事 说的是那个位置有多不好待,一旦不再照多数行事,判断错了没有可以推诿的对象。派对上发呆的那个人,就在那个位置上。

费曼自己也交代了后果。回到文明世界以后,他坐在纽约的餐馆里,看着窗外的楼,开始计算广岛的爆炸半径能到第几街;看见有人在造桥、修路,他想的是他们疯了,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还要造新东西,这毫无用处。 那段迟来的反思伴随着强烈的沮丧。

可用的一条:在一件事进行到最投入的时候,主动停一次,重问当初那个理由还成不成立。 越是顺利越值得问,顺利容易让人忘记检查理由。

——收入 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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