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

忠诚、反叛和仇恨可以来自同一套教育

少年凯歌》里那批干部子弟并不缺少理想。他们相信父辈的功业,向往辉煌,也把自己看成天生的革命者。危险恰好从这种纯粹感里来。

中国共产党的江山是在马背上得到的。战争中,免不了生死之间的悲壮故事。特别在掌权之后,战争的参加者大都身居高位。这使得他们的子弟在光荣与权力两方面都得到相当的满足,产生了极大的优越感。他们大多为父辈的业绩感到骄傲,以天生的革命者自居,自以为血统高贵,思想纯洁,堪当国家大任,热烈地向往辉煌的业绩。他们的性格大多傲慢、偏执,直率到咄咄逼人,有时又极天真。因对社会所知甚少反而把生活过度理想化,终日耽于革命的梦想而并不知革命为何物,反以追求真理的热诚鼓吹无知。在生活中很难成为与人为善的朋友,甚至处处树敌。这些在一九四九年前后出生的少年,在他们太年轻而又没有机会进行痛苦比较的时候,事实上没有选择别种思想的可能,他们的行为正是他们所仅仅能做的。另一方面,在中国这样一个传统上个人自由的定义就相当狭小的社会里,他们的荣辱得失都与他们的家庭有关,这使得他们本身的命运带有“前缘已定”的宿命味道,而无法逃脱。在这个意义上,我又为他们中间那些真正志向高远而终于不得伸展的人感到惋惜。我的三位同学就是好例。但在当时,这支朝气勃勃、盲目自负、深具挑衅性的危险力量,却正是当时形势所需要的。他们的使命是破坏。而要完成这个使命,他们尚需三个条件:忠诚、反叛和仇恨。

忠诚和反叛看似冲突,前提相同时可以互相加强。忠于领袖,意味着反叛领袖指定的旧秩序。群体规范:人会模仿亲近者、多数和强者 解释了这种行为怎样变成一代人的常态,群众运动里,人变成通了电的机器人 则写发动以后个体怎样让位给统一动作。

他们的热诚也给 拥有使命感不能保证目的本身是善的 一个具体例子。使命感能让破坏显得光荣,却不能替使命本身完成善恶判断。

陈凯歌同时保留了惋惜。他没有把这些少年写成天生的恶人。他们年轻、缺少比较,又被家庭的荣辱锁住。理解这些条件不取消个人责任,只让“他们为什么会那样做”不必用一句本性邪恶草草回答。

陈凯歌,《少年凯歌

这条要害在"同一套"三个字。 通常人会假设培养出反叛的教育和培养出忠诚的教育是两种,而陈凯歌记的是它们出自同一处:教出无条件相信的能力,就同时教出了无条件反对的能力,因为难的从来不是内容,是那个"无条件"。

恶的平庸性,是丧失了思考的能力然后你就不再想了 是这条的两种下游:一种是不再想因为不需要,一种是不再想因为太投入。独立判断是一件责任风险极大的事 说的是唯一的出口有多不好待。

群体规范:人会模仿亲近者、多数和强者 补的是机制那一侧,这三个来源在那个时期恰好指向同一个方向,所以看起来像信念的东西,可能只是三股力量的合力。 ——收入 读书笔记 · 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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