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

QWERTY 锁死的故事,本身可能就是被锁死的说法

需要不是发明之母 里我照抄了 Diamond 讲 QWERTY 的那段:1873 年为了防卡键,键盘被故意设计得难用;后来卡键问题解决了,实验也证明了更好的方案,键盘却因为既得利益没能改。这是"路径依赖"在各类书里最常被引用的例子。

去查了一下,这段的两头都有问题。

经济学家 Liebowitz 和 Margolis 1990 年在《Journal of Law and Economics》发表 The Fable of the Keys,比《枪炮、病菌与钢铁》早七年。他们的核查结论是:那些证明 Dvorak 键盘更快的实验,源头基本都通向 Dvorak 本人。 他持有这套键盘的专利,还从 Carnegie 委员会拿到至少 13 万美元做相关研究。最常被引用的 1944 年美国海军实验,据 Earle Strong 说就是 Dvorak 主持的,不过 Yamada 反驳说他只提供了打字机,L&M 自己写的是"我们不知道该信谁"。那份海军报告在给出结果之前,已经先把 QWERTY 叫做"牛"、把 Dvorak 叫做"吉普车"。

更要紧的是被漏掉的那一项:1956 年 Earle Strong 为美国总务署做的对照实验,结论是改练 Dvorak 相对于继续练 QWERTY 并没有优势,第二阶段里 Dvorak 组的进步反而不如平行受训的 QWERTY 组。这项研究在 David 1985 年那篇让 QWERTY 成为经典案例的论文里没有出现。现代人体工程学的测量落在"对熟练打字员来说,键位布局的差别小得出奇",Dvorak 大约快 5%。

1873 那一头同样被拉长了。Sholes 的排布目标是防卡键,把容易连击的字母分到打字杆的两侧;L&M 的原话是"提高速度并不是一个明确的目标",至于"故意放慢"只是部分作者的推论。何况当时设想的输入方式是二指查找,触摸打字还没出现,用"逼打字员放慢速度"来描述,是拿后来才有的东西去讲当时。

这不是一次干净的翻案。Yamada 反过来指控 Strong 对 Dvorak 有偏见;L&M 自己也带着论点,那篇文章更大的目标是反驳"市场会锁死劣质标准"这个命题。能确定的只是:这个案例远没有它被引用时那么硬。

被打掉的具体是哪一半,值得分清楚。QWERTY 被锁死这件事没有争议,有争议的是它锁死了一个更好的方案。 前半截只需要"沿用至今",后半截需要"另一个方案确实更优",而后半截正是证据薄的地方。生物学唯一的原则是:只要能用就行 里遗传密码那个例子经得起这道拆分,QWERTY 目前只站得住前半截。

让我真正记下来的是那层自我指涉。这是一个关于"先被采用的方案会锁死更优方案"的故事,而它自己就是靠着先被采用而锁死的。 它太顺手、太合直觉、太适合复述,于是从 Dvorak 的实验传到 David,从 David 传到 Diamond,再传进所有讲创新的书里,中途没人回头看一眼 1956 年那份对照实验。科学史上的神话 收着同一类改写的另外几例,文化是心智的寄生虫 给的是机制:一个说法流传得久,不说明它对相信的人有用,只说明它很会让人转述。可用的那条是 Confirmation Bias 确认偏误 的操作版:先查这个说法的源头是谁、钱是谁出的,再决定信多少。

——收入 一得 · 思维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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