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航船

知识可以很脆弱,因为它不是靠理解装进去的

《别闹了,费曼先生》里最重的一段批评,来自费曼在巴西教物理的经历。学生能把定义一字不差地背出来,一旦换个问法就答不上来。他的结论很直接:

I don't know what's the matter with people: they don't learn by understanding; they learn by some other way—by rote, or something. Their knowledge is so fragile!

他用一个比喻把这件事说透了。设想一位热爱希腊语的学者跑到另一个国家,惊喜地发现连小孩都在学希腊语。他考一个即将拿希腊语学位的学生:苏格拉底关于真与美的关系怎么说?学生答不出。他换个问法:苏格拉底在第三次会饮上对柏拉图说了什么?学生立刻用漂亮的希腊语一字不落地背了出来。

而苏格拉底在第三次会饮上讲的,正是真与美的关系。

这个比喻的狠处在于,它证明了背诵和理解可以完全脱钩,脱钩到当事人自己都察觉不了。学生手里握着答案,却认不出问题,因为那些词对他而言只是"人造的声音",从来没有人把它们翻译成他能懂的东西。

这个比喻挑中苏格拉底当例子,多了一层意外的合适。苏格拉底 的方法本来就是对话和诘问,在追问里一步步逼出对方到底懂不懂。换句话说,能治这种脆弱的东西,正是那个被学生背下来却没读懂的人发明的。

判据也就出来了:换一个问法还答得上来,才算学会。 费曼自己给的检验更朴素,他修收音机靠的是"想",而不是靠记住哪根线接哪里,所以换一台没见过的机器他照样能修。

这条和 内化的符号系统可以减少对外部信息的依赖 不冲突,那张讲的是熟练之后符号可以内化成直觉;这里讲的是内化的如果只是符号本身、不是符号指向的东西,熟练反而会掩盖住空洞。费曼后来发现这种脆弱不限于学生:

So this kind of fragility is, in fact, fairly common, even with more learned people.

他去巴西演讲说出这番话之后,那边科学教育部门的负责人站起来说,我来的时候知道我们的教育有病,听完才知道那是癌症。而美国国务院有人的反应是费曼太天真,不懂当地的问题。费曼的回应值得记下来:真正天真的是那个人,看见一所大学有课程表和课程简介,就以为那里真的在教这些东西。

——收入 读书笔记 · 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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