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喻

这一格收让我停下来的比喻。判断一个比喻好不好，我的标准很简单：它有没有让本体变得更清楚，而不只是更花哨。差的比喻是把一样东西换成另一样同样抽象的东西；好的比喻是拿一件你身体懂的事，去解释一件你脑子不懂的事。

园子里几处现成的样本：

• 睡意像一张网（世界末日与冷酷异境）："睡意如同一张早已张口以待的黑色巨网自天而降"——网是"早已张口以待"的，把入睡写成被捕获。
• 箭猪与火堆（箭猪的距离：太近相刺，太远受冻，叔本华）：太近相刺，太远受冻；聪明人烤火懂得留一段距离。
• 熟透的梨（刀锋）：伊莎贝尔"金黄熟透、只等人来吃"，把旺盛的生命力写成一种食欲。
• 高原上的空气（同上）：拉里读斯宾诺莎，"像从飞机上降落在群山间的高原，空气纯净得让人像喝了酒"。
• 踮脚碰到星星（同上）：读《奥德赛》原文的感觉。
• 万花筒（莫斯科绅士）：筒底本是随机的碎玻璃，靠阳光、镜子与对称的魔法，看进去竟像精心设计；手腕一转，又是另一幅同样"像被设计过"的图——这几乎是命运最好的比喻。
• 美苏打网球（同上）：我们搞马歇尔计划，你们搞莫洛托夫计划；我们组建北约，你们组建情报局；我们造原子弹，你们造原子弹——"像一场网球赛，既是好运动，看着也着实精彩"。
• 一瓶酒是时间与地点的蒸馏（一瓶酒是时间与地点的蒸馏）。
• 像一个只凭一根骨头就要复原整只灭绝动物的生物学家（月亮与六便士）：叙述者形容自己在拼凑斯特里克兰的一生。

一个观察：这几本里比喻最密的都是"文字本身就是理由"的书——毛姆、Towles、村上。情节可以复述，比喻不能；它是翻译最容易漏掉的那一层，见 在另一种语言中重生。

同族的还有 古典典故、自然描写、人物描写、奇妙情话。